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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丢人

书名:龚主任今天又吃醋了吗? 作者:阿拉滋滋 本章字数:9204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张哲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骨科病房的走廊里,他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架在脚踏板上。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明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还透进来暖融融的光,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因为他家龚主任正沉着一张脸,推着轮椅走得虎虎生风。

  龚俊你慢点……”张哲瀚小声抗议,声音里带着心虚,“颠得我腿疼。”

  前面推轮椅的人脚步顿了顿,然后放慢了速度,但没说话。

  张哲瀚撇撇嘴,看着龚俊僵硬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发虚。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这把年纪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还跟着刘锡成那帮人去玩什么滑雪,玩就玩吧,还非要逞能去黑道,结果一个没控制住,右腿胫骨腓骨双骨折。

  骨折那一刻的剧痛他现在还记得,整个人摔在雪道上,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刘锡成的脸吓得煞白,连滚带爬地滑过来:“哲瀚!哲瀚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他当时疼得话都说不出来,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龚俊肯定要骂死我。

  事实证明他的预判非常准确。

  龚俊接到电话时正在做一台急诊搭桥手术,没法接。等他从手术室出来,看到刘锡成发来的“哲瀚滑雪摔了,右腿骨折,在骨科急诊”的消息时,据说整个人周身气压低得把旁边的小护士都吓退了三步。

  这些张哲瀚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正躺在骨科急诊的床上,被医生掰着腿做检查,疼得龇牙咧嘴,然后就听到急诊室的门被“砰”地推开。

  龚俊穿着没来得及换的手术衣,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珠,脸色铁青地冲进来。

  张哲瀚一看到他,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眶一下就红了:“老公……”

  龚俊没理他。

  不是没听见,是没理他。

  心外科主任径直走到床边,跟骨科医生交流病情,看CT片子,问手术方案,全程把躺在床上的张哲瀚当成透明人。那声音冷静、专业、公事公办,跟平时在家里轻声细语哄他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张哲瀚彻底慌了。

  “老公……”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讨好的软意。

  龚俊依然没看他,只是对骨科医生说:“手术我来签字…”

  骨科医生显然认识这对协和著名的神仙眷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点头:“那家属跟我来办手续。”

  龚俊跟着医生出去了,自始至终没给张哲瀚一个眼神。

  张哲瀚躺在急诊床上,看着天花板,右腿疼得抽抽,心里更疼。完了,他想,这次真的把他惹毛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一幕——堂堂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去年刚升的主任医师、协和最年轻的博导之一张哲瀚,因为滑雪摔伤躺在急诊室,而他老公、心外科主任龚俊,全程冷脸不搭理他——被好几个实习生和轮转医生看在眼里。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院。

  “听说了吗?张主任滑雪摔骨折了!”

  “听说了听说了!龚主任急诊室训妻,张主任大气都不敢出!”

  “真的假的?平时不都是张主任当家吗?”

  “那得看什么事儿啊!这次张主任把自己搞骨折了,龚主任能不生气?听说脸黑得像锅底……”

  “啧啧啧,原来张主任也是夫管严……”

  ………

  张哲瀚被推进手术室前,听前来送他的小护士小声跟同事嘀咕这些,差点没当场自闭。

  更让他郁卒的是,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龚俊都没跟他说一句话。明明手术同意书是他签的,麻醉谈话是他谈的,人也是他推着床送到手术室门口的,可他就是不开口。

  张哲瀚躺在转运床上,看着龚俊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忍不住了。

  “龚俊…”他没叫老公,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龚俊的脚步顿住。

  他终于低头看向床上的人。张哲瀚的头发因为一路颠簸有些乱,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右腿打着临时夹板,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明明三十九岁、三个孩子的妈了,这会儿却像个做错事怕被抛弃的小孩。

  龚俊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但他硬是没心软。

  “手术完再说。”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手术通道。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泪终于掉下来。

  麻醉医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张主任,咱们……准备麻醉了?”

  张哲瀚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嗯,来吧!”

  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看得麻醉医生心里直叹气。这对夫夫啊,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手术很顺利。

  张哲瀚的骨折虽然严重,但位置还算整齐,骨科主任亲自主刀,内固定做得漂亮。麻醉醒来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龚俊。

  心外科主任坐在床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笼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

  张哲瀚看着他,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龚俊垂在床边的手背。

  龚俊立刻抬起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疼不疼?”

  张哲瀚摇头,又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老公……”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别不理我……”

  龚俊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张哲瀚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背上,声音闷闷的:

  “张哲瀚,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张哲瀚不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刘锡成说你在滑雪场摔了,腿动不了,正往医院送。”龚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当时刚下手术,站在手术室门口,腿都软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张哲瀚:“我四十四了,张哲瀚。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就怕你出事。”

  张哲瀚的眼泪彻底决堤。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但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回握着龚俊的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

  那晚,龚俊没再训他。

  他给张哲瀚擦了脸,喂了水,调了镇痛泵,又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握着张哲瀚的手,就那样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骨科病房来了一群特殊的“探视者”。

  “张老师!我们来看您了!”

  “张主任,听说您英勇负伤,我们代表心外科全体同仁来慰问!”

  “这是王副主任让我带给您的花,还有护士长炖的汤!”

  ………

  张哲瀚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带的那几个研究生和住院医呼啦啦涌进来,手里拎着果篮、鲜花、营养品,七嘴八舌地表达关心,头都大了。

  不是感动,是社死。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有个小实习生的眼睛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八卦之光。

  果然,寒暄没几句,那个小实习生就忍不住了:

  “张老师,听说……龚主任昨天在急诊室把您训哭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

  张哲瀚的表情僵在脸上。

  其他几个学生拼命给那个勇士使眼色,但勇士浑然不觉,还在真诚地表达关心:“您别难过,我们都知道龚主任是关心您,他不是真的凶您……”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为人师表的端庄:“谁跟你说他训我了?”

  “大家都在说啊!”勇士毫无危机意识,“说龚主任脸黑得像锅底,您躺在病床上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还是骨科医生打圆场——”

  “行了行了!”张哲瀚打断她,脸色精彩纷呈,“你们没事做吗?病例写完了吗?文献看了吗?轮转报告交了吗?”

  几个学生立刻作鸟兽散,临走前还纷纷回头,那眼神分明写着“老师您别害羞我们都懂的”。

  张哲瀚靠在床头,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还不是最社死的时刻。

  骨科病房住到第三天,张哲瀚的右腿还是肿得厉害,镇痛泵撤了之后,疼得他整夜睡不好。龚俊请了假,全天候陪护,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就是不开口哄他。

  张哲瀚知道龚俊还在生气。

  其实也不能说生气,准确地说,是后怕。龚俊这个人,越是害怕失去,越是表现得冷静克制。他需要时间消化那种几乎把他击垮的恐惧感,然后才能恢复常态。

  张哲瀚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不委屈。

  他从小就是被宠大的。爸妈宠,龚俊更宠。快四十年的人生里,他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更没受过这种“冷暴力”。

  所以当他终于忍不住想撒娇求和好的时候,情绪管理彻底崩盘了。

  那天下午,龚俊去医生办公室沟通后续治疗方案,张哲瀚一个人在病房里。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满半个房间,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刚结婚那年,有一次他感冒发烧,龚俊请了一周假在家陪他,每天变着花样煮粥,喂他吃药,晚上怕他踢被子,就靠在床头睡。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房间小得转身都困难,他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又想起生珩珩那年,他产后大出血,龚俊守在ICU外面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他转回普通病房,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龚俊憔悴的脸。那个从来不在人前失态的男人,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生暄暄时的妊娠高血压,生笙笙时的意外怀孕和产房里的惊心动魄……每一次,龚俊都在。每一次,他都是那个最担心、最害怕、也最坚定地守护在他身边的人。

  张哲瀚想着想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龚俊回来了,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手忙脚乱地抹眼睛。

  “张老师?”

  不是龚俊,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张哲瀚转过头,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带的研二学生,林小雪。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显然是来请教问题的。但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落在张哲瀚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眼眶上,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张哲瀚飞速调整表情,试图挽回一点老师的威严:“小雪啊,有什么事?”

  “哦哦哦,我是来问上次您让我看的那个病例……”林小雪机械地回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泛红的眼角飘。

  张哲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病例先放着,我等会儿看。”

  “好的好的!”林小雪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小声说:

  “那个……张老师,其实……龚主任真的很关心您的。昨天我去心外科办事,看到他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您以前的照片。还有他手机屏保,一直都是您和三个宝宝。”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您别难过,我们都知道龚主任不是真的凶您。”

  说完,小姑娘飞快地跑了。

  张哲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天晚上,龚俊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推开门就看到张哲瀚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瀚瀚?”

  张哲瀚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别管我。”

  龚俊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身,终于看清了他满脸的泪痕。

  那一瞬间,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静和克制都崩塌了。

  “瀚瀚,”龚俊握住他的手,声音低哑,“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

  “你是不好!”张哲瀚终于爆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三天没跟我说一句好听的!你凶我!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理我!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是夫管严!说我被你训成鹌鹑!我四——三十九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右腿疼得抽抽,委屈排山倒海:“我都跟你道歉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很疼啊,我也吓坏了啊……你就知道生气,就知道不理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喊完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出来了。

  龚俊看着他在枕头里拱成一团的背影,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紧,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俯身,轻轻把张哲瀚从枕头里捞出来,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隐忍的颤意,“瀚瀚,对不起。”

  张哲瀚还在抽泣,但挣扎的力度小了很多。

  “我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爱你。”龚俊把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我是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年轻时上手术台,面对再复杂的病例也不怕。后来做了主任,承担再多责任也不怕。唯独你,瀚瀚,唯独你让我害怕。”

  “我怕你生病,怕你受伤,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事。接到刘锡成电话的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一路从手术室跑到骨科,脑子里全是空的,只有一个念头:瀚瀚不能有事,瀚瀚不能有事……”

  他的声音哽咽了,把脸埋在张哲瀚的头发里。

  “后来看到你躺在急诊床上,右腿肿成那样,还朝我伸手,叫我老公……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一开口就失控,怕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态,更怕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之后,下次还是会逞强……”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才不敢理你。不是不想理,是不敢。”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哲瀚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龚俊,”他轻声说,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低头。”

  龚俊依言低下头。

  张哲瀚抬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眼角那一点湿润。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龚俊没否认。

  张哲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下来。

  “傻子,”他轻声说,“你怕我受伤,我也怕你不理我啊。我们都怕,那以后谁也不许生闷气了,好不好?”

  龚俊用力点头。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那你以后不许不理我,不许凶我,不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冷着脸……”

  “好。”龚俊搂紧他。

  “还有,”张哲瀚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以后不许说怕失去我这种话。我不会走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窗外,夜色温柔如水。病房里,两个相爱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紧紧拥抱在一起。

  病房门缝里,几双眼睛快速缩了回去。

  “走了走了,被发现了就完了!”

  “天哪,我居然看到龚主任哭了!”

  “呜呜呜张老师和龚主任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拍下来了吗拍下来了吗?”

  “拍什么拍!这是病人的隐私!赶紧走!”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

  第二天,关于“心外科张主任病房撒娇求和好,龚主任当场落泪”的传说,悄悄在协和医院的年轻医生之间流传开来。

  张哲瀚出院那天,是龚俊亲自来接的。

  骨科医生反复叮嘱了注意事项,龚俊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任何家属都认真。张哲瀚坐在轮椅上,看他低着头专注打字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笑什么?”龚俊抬头。

  “笑你。”张哲瀚理直气壮,“跟个小老头似的,啰嗦…”

  龚俊挑眉,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小老头也是你老公。”

  “是是是,龚主任永远十八岁。”

  “少贫嘴。回家先把药吃了,然后好好躺着,晚上妈做了你爱吃的……”

  “知道啦——”

  两人一路斗嘴,轮椅滚过骨科病房长长的走廊。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经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笑嘻嘻地打招呼:

  “张主任出院啦!恭喜恭喜!”

  “龚主任慢走!”

  “祝张主任早日康复!”

  ………

  张哲瀚笑着点头,龚俊难得地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等电梯时,张哲瀚忽然仰头问:“老公,你说我这次是不是真的很不靠谱?”

  龚俊低头看他,认真想了想,说:“是挺不靠谱。”

  张哲瀚嘴一瘪。

  “但是,”龚俊接着说,“你是我老婆,不靠谱我也认了。”

  张哲瀚眨眨眼,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电梯门开了,龚俊推着他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映出相依的身影。张哲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龚俊,忽然说:

  “老公,等我腿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滑雪吧!”

  龚俊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瞪他。

  “认真的!”张哲瀚赶紧解释,“笙笙还没滑过雪呢,珩珩和暄暄也只去过一次,我想带他们体验一下。而且这次我一定请教练,一定戴好护具,绝对不逞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家庭活动的重要性”扯到“孩子们的成长不能错过”,龚俊就站在他身后,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他轻声打断。

  张哲瀚一愣:“……啊?”

  “我说好。”龚俊看着镜子里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圆的眼睛,难得纵容地笑了笑,“等你腿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

  张哲瀚愣了两秒,然后开心得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

  “真的?!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龚俊按住他激动的肩膀,“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必须请教练。第二,护具必须戴全。第三,”他顿了顿,眼底有一丝促狭的笑意,“以后再有这种高危活动,必须提前报备,经过我批准。”

  张哲瀚的脸垮下来:“还报备……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龚俊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是三个孩子的妈,是我老婆。管你,是我的责任。”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张哲瀚耳根腾地红了。

  他推了龚俊一把,嘴上嘟囔“烦死了”,眼里却全是笑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一群人。

  刘锡成打头,后面跟着心外科、骨科的几个年轻医生,还有几个实习护士。一群人齐刷刷地看着电梯里——龚俊弯着腰凑在张哲瀚耳边,张哲瀚脸红红的,两人姿势暧昧,气氛微妙。

  空气凝固了两秒。

  刘锡成第一个反应过来,干咳一声:“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医生们拼命低头看脚尖,实习护士们咬着嘴唇憋笑。

  张哲瀚:“………”

  张哲瀚:“刘锡成你故意的吧!!”

  刘锡成无辜脸:“我就是来送送你啊!谁知道你俩在电梯里……咳,你懂的。”

  “我不懂!”张哲瀚恼羞成怒,“你走开!”

  龚俊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围观群众,语气平淡:“看够了?”

  众人齐刷刷摇头。

  “那让一下,我们要出去了。”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通道。龚俊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经过刘锡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老刘,”他语气平静,“那个滑雪场,你介绍的?”

  刘锡成后背一凉:“那个,我……”

  “回头找你聊聊…”

  刘锡成:“………”

  完了。

  张哲瀚坐在轮椅上,扭头看着刘锡成面如死灰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龚俊推着轮椅走向停车场,张哲瀚仰头看着天,忽然说:“老公,今天天气好好。”

  “嗯。”

  “等我腿好了,我们先带孩子们去公园野餐吧,好久没去了。”

  “好。”

  “然后去爬山?我看附近新开发了一条步道……”

  “等你腿好了再说。”

  “哦。那再然后……”

  张哲瀚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下周的计划安排到暑假的出行规划,从笙笙的早教课到暄暄的小学入学准备。龚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推着轮椅的步伐平稳而坚定。

  走到车边,他弯腰把张哲瀚扶进副驾驶,仔细系好安全带,又把轮椅折叠收进后备箱。

  做完这一切,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转头看向张哲瀚。

  张哲瀚正在低头摆弄手机,从屏幕上反射的光能看出他在刷孩子们的照片。

  “瀚瀚。”

  “嗯?”张哲瀚抬头。

  龚俊看着他,眼神认真:“以后,不要再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这种话。”

  张哲瀚一愣。

  “你知道我不会不爱你。”龚俊说,“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不爱你,唯独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所以以后,不要说那种话。我会难过。”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伸手握住龚俊放在档位杆上的手。

  “知道了。”他轻声说,“以后不说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龚俊的手背,像这些年无数个日夜里的无数次一样。

  “那你也答应我,”他说,“以后有什么害怕的,担心的,难过的,都要告诉我。不许自己闷着,不许假装没事。”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龚俊无奈地伸出手,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张哲瀚满意地笑了,低头认真地完成这个“仪式”,还用自己的拇指盖了个章。

  龚俊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心里软成一片。

  这个人啊,明明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明明已经是协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明明在外面独当一面、人人敬重。

  可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需要呵护、需要宠爱、会撒娇会耍赖的小孩。

  而他,愿意用余生,继续宠他。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张哲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毕业,刚在一起,刚确定彼此就是这辈子要共度一生的人。龚俊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载着他穿梭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他坐在后座上,抱着龚俊的腰,问他:“龚俊,你会一直这样载着我吗?”

  龚俊回头看他一眼,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会。”

  那个字穿过十几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张哲瀚转头,看着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男人。

  四十四岁了,他的头发依然浓密黑亮,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下颌线依然锋利。他依然会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依然会在深夜被医院的电话叫走,依然会在张哲瀚需要他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他没有骑自行车了,但他开着一辆宽敞的SUV,载着他们的孩子,载着他,载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行李和回忆。

  他依然在载着他,就像他承诺的那样。

  “看什么?”龚俊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张哲瀚坦然地回答,眼里有细碎的笑意,“看我老公怎么这么帅。”

  龚俊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语气依然平稳:“快四十了还这么油嘴滑舌。”

  “快四十怎么了?”张哲瀚理直气壮,“四十也是你老婆,也得夸你帅。”

  龚俊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驶向他们共同的家。

  那里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他们用二十年光阴一点一滴垒起来的平凡而珍贵的生活。

  张哲瀚靠在座椅上,右腿还打着石膏,隐隐作痛。但他的手被龚俊握着,掌心的温度熟悉而温暖。

  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爱情。

  不是从不争吵,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争吵之后依然选择拥抱,在恐惧之后依然选择信任,在岁月漫长中依然选择陪伴。

  是他不小心摔倒了,但有人会扶他起来。

  是他偶尔迷失了方向,但有人会牵着他走回家。

  是他无论走多远,回头时,那个人都在。

  车停在家楼下,龚俊绕到副驾驶,俯身把他抱出来。

  张哲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

  “老公。”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轻声说:“谢谢你那天来急诊室找我。”

  龚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穿着手术衣,满头汗,脸色那么难看,”张哲瀚说,“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我得救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鼻音:“不是因为你是医生。是因为你是你。”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良久,龚俊说:

  “瀚瀚,你以后想滑雪,我陪你去。”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你摔了,我扶你起来。”龚俊认真地说,“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你害怕了,我陪着你。”

  “你不需要担心我会生气,会不理你,会不爱你。你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底有温柔的笑意:

  “你会不会嫌我太啰嗦,管你管得太紧。”

  张哲瀚愣了愣,然后笑出了眼泪。

  “会的。”他说,“你真的很啰嗦。”

  他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但是我喜欢。”

  龚俊笑了,抱着他走进家门。

  玄关处,暄暄第一个冲过来:“爸爸!妈妈回来了!”

  珩珩放下手里的书跑过来,稳重中带着关心:“妈,腿还疼吗?”

  笙笙站在楼梯口急得直拍扶手,急呼呼直喊:“妈妈!妈妈!”

  张哲瀚被龚俊放在沙发上,三个孩子立刻围上来,暄暄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石膏,珩珩汇报这一周的作业情况,笙笙使劲往上爬想钻进妈妈怀里。

  张妈妈和龚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一个在问腿怎么样了,一个在说炖了骨头汤。

  客厅里闹哄哄的,暖黄的灯光下,都是他爱的人。

  张哲瀚抱着笙笙,看着暄暄绘声绘色地讲这一周幼儿园的事,看着珩珩懂事地给爸爸递拖鞋,看着龚俊被两位妈妈指挥着端汤拿碗,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是实习医生的他,站在协和医院门口,看着“严谨、求实、奉献、创新”的院训,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如今他走过了二十年,身边有了龚俊,有了三个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和龚俊一起,和孩子们一起。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直到白头。

  直到永远。

  “妈妈,你在想什么呀?”暄暄趴在他膝头,仰着小脸问。

  张哲瀚低头,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睛,笑了笑。

  “在想,”他轻声说,“妈妈很幸福。”

  暄暄歪着头,不太懂这句话,但她看妈妈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龚俊端着一碗汤走过来,递到张哲瀚手里。

  “趁热喝,妈炖了一下午。”

  张哲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对上龚俊温柔的目光。

  窗外,夕阳正红。窗内,一家人围坐。

  这是最寻常的一天,也是最珍贵的一天。

  这是他们的生活。

  这是他们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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