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戈羽的日程被各种会议、简报和社交填满。白天的董事会唇枪舌剑，与三叔公郁明远一系人马的暗流涌动耗费心神；晚上则是难以推拒的接风宴、行业交流会。

只有在深夜脱下所有外在的壳，他才能获得片刻喘息。书桌上摊开的不是并购案文件，而是凯金教授最新发来的几篇关于高功能解离性障碍的临床案例分析邮件。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专注。

手机屏幕亮起，是赵莱的信息，约他周末参加一个小型私人艺术沙龙，主办方是她在国内艺术圈的朋友。

“听说有几幅不错的青年画家作品，氛围比酒会轻松。你来吗？”信息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郁戈羽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赵莱的邀约总是恰到好处，不给人压力。 上次已经拒绝了一回了，这次出于礼貌应该要去了吧。

“好。时间地址发我。”他回复。

几天后，边香被沈颂要求出席一场在私人画廊举办的慈善预展。这种场合她并不陌生，通常是安静地跟在沈颂或边承阳身边，扮演一个漂亮得体的背景板。展出的是一位新锐油画家的作品，主题热烈奔放，与边香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她穿着沈颂挑选的浅灰色小礼服裙，站在一幅色彩浓烈、笔触狂野的大幅油画前，目光却有些失焦。周围是压低了的交谈声、酒杯轻碰的脆响，还有人们身上混杂的香水味。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像有一条无形的丝带缠住了她的脖颈。

她想离开，去露台透透气。刚转过身，没留意到身后一位正激动地与朋友讨论画作的女士后退了半步。

“小心！”低沉的男声响起的同时，边香只觉得胳膊被一股沉稳的力道轻轻带了一下，避开了与那位女士的碰撞。但她自己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和本就心不在焉的状态，脚下高跟鞋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旁边摆放着饮料和小食的木质长条桌跌去。

惊呼声被压在喉咙里。混乱中，她的手肘重重撞在坚硬的桌角，一阵尖锐的疼痛炸开，同时，她试图撑住桌面的手扫落了一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高脚杯。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相对安静的艺术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酒液飞溅，染脏了她的裙摆，也溅到了旁边人的裤脚上——正是刚才出手想拉住她的那个人。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边香疼得脸色发白，手肘处传来火辣辣的感觉，裙子湿了一片，冰凉黏腻。但比疼痛更让她惊恐的是眼前的混乱和瞩目，还有旁边那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裤脚上溅到的酒渍，眉头微蹙。边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几乎停跳。那裤脚的面料和做工，一眼可知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

郁戈羽抬起头，目光从裤脚移到了造成这场小混乱的源头脸上。一张苍白、惊慌、带着痛楚的面孔，眼睛里面盛满了无措和一种他难以名状的恐惧。是有种触及根本的恐慌。

“对不起……”边香带着颤音，她下意识地捂住疼痛的手肘，想要后退，却因为裙摆被酒液黏住和高跟鞋的不稳而显得狼狈。

画廊的工作人员已经迅速赶来处理碎片和酒渍。沈颂也闻声从另一幅画前走过来，看到边香的模样和地上的狼藉，眉头立刻拧紧，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悦，但很快被社交面具覆盖。

“郁先生？真是抱歉，小女不小心……”沈颂立刻认出了郁戈羽，语气带上歉意，仿佛刚才那不悦的一瞥从未存在过。她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边香前面半步，隔开了郁戈羽的视线，也挡住了边香大部分的身形。

郁戈羽的目光在沈颂的笑容和边香颤抖的睫毛之间快速掠过。他记得前几天马术教练提到的边家二小姐。

“意外而已，边夫人不必介意。”郁戈羽语气平淡，示意工作人员也处理一下自己裤脚的污渍，“这位小姐似乎撞到了手肘，需要看看吗？”

“不、不用了，我没事。”边香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手肘很痛，裙子脏了，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以及面对这个仅仅站在那里就带来无形压力的男人……所有一切都让她想立刻逃离。

沈颂也顺势说：“一点小磕碰，不碍事。我带她去处理一下。郁先生，再次抱歉，打扰您雅兴了。”说着，便不容拒绝地扶住边香的胳膊，将她带离了事故中心，走向画廊后方的工作人员区域。

郁戈羽看着两个身影匆匆消失，目光在边香略显踉跄的脚步和始终低垂的后颈上停留了一瞬。

刚才她抬头的那一瞬间，虽然短暂，但他似乎捕捉到她眼底除了惊慌痛苦外，还有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闪过，很快。

“看什么呢？”赵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顺着郁戈羽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入口。

“没什么。”郁戈羽收回视线，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一点小意外。”

画廊狭小、整洁的备用休息室里，只剩下边香一个人。沈颂在外面与主办方寒暄，补救刚才那点不体面可能造成的影响。工作人员送来了冰袋和干净的毛巾，便礼貌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边香强撑的镇定彻底垮塌。她靠着墙壁，冰袋按在剧痛的手肘上，冰冷的刺激让疼痛更加清晰。裙子上的酒渍已经晕开一大片，难看极了。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种熟悉的、濒临失控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因为疼痛，因为难堪，更因为沈颂刚才看似维护、实则将她视为麻烦的态度。

镜子就在对面。她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头发有些散乱，脸色惨白，眼圈因为忍痛和情绪激动而泛红。

“……都是你的错。”她对着镜子，声音嘶哑，充满了自我厌弃，“如果你当时集中精神，如果你没有站在那里发呆，如果你能像正常人一样…”

镜中的影像，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眼神变了，出现暴躁和被冒犯的怒火。

“我的错？”一个跋扈的声音从边香喉咙里发出，属于单于奥滋，“那个老太婆突然退后，那个男人多管闲事拉你一下，你自己站不稳，这也怪我？边香，你是不是只会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或者，往我身上推？”

“如果不是你总在我脑子里说话，让我分心，让我睡不好，我怎么会精神恍惚！”边香激动地反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知不知道刚才多丢人！那么多人看着！沈颂她……她那个眼神！”

“丢人？”单于奥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比起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任人打量，丢人算什么？那个老太婆的眼神？她哪天不用那种眼神看你？你还没习惯吗？”

“可是我必须面对！你不是我！”边香额头冒着冷汗。

“那你可真了不起，忍功一流！”

“你闭嘴！你懂什么！”

“我懂怎么让那个清洁工闭嘴，懂怎么让瞧不起我们的人难受！而你呢？你只会躲起来哭，或者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个保护你的人发脾气！边香，你就是个废物啊！”

“我不是……”边香剧烈地摇头，冰袋掉在地上，她捂住刺痛的太阳穴。

“承认吧，你需要我。”单于奥滋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寒意，“没有我，你早就被这滩烂泥一样的生活吞掉了。所以，别再对我指手画脚。下次，如果再有人让你这么丢人，让我来处理。我会用我的方式…好好回敬。”

镜子里的那个狰狞笑容渐渐淡去，边香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疲惫。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看着地上融化的冰水混合着酒渍，弄脏了地毯。

手肘很痛，裙子毁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面对沈颂怎样的责难。

而比这些更让她绝望的是，单于奥滋最后那句话——“我会用我的方式，好好回敬。”

因为她不知道，她下次会做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