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深夜，郁戈羽再次从公司回到别墅。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手里拿着一份团队刚做出的风险推演报告——如果放弃智讯，转向其他替代目标的代价和时间成本。数字很庞大，时间很紧迫。他想起祖母那句“镇不住场子”，想起父亲在视频会议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命令。他渴望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在庞大的家族责任面前，被挤压得几乎不存在。

城市的另一端，边香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中，单于奥滋穿着婚纱，在盛大的婚礼上，当众将酒杯砸在江垅身上，然后拿着刀，开始对她不满的人进行屠杀。而她自己，则像一个旁观者，困在身体里，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颤抖着打开床头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傅笑笑那边还没有消息，寻找心理医生的念头像风中残烛。而婚期却在一天天逼近。

郁戈羽没有选择硬碰硬，也没有直接屈服。他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绕过正式的谈判桌，通过一位与林先生有旧、且德高望重的科学院院士牵线，私下与林先生见了一面。他没有带任何团队，只身前往，地点约在一家注重私密的茶室。

那场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郁戈羽没有过多谈论商业条款，而是认真聆听了林先生对技术的热爱、对团队独立性的执着，以及他对于资本介入后可能扼杀创新的深刻担忧。郁戈羽展现了他剑桥背景下的技术理解力，更重要的是，他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框架：成立一个独立的技术研究院，智讯核心团队整体转入，拥有高度自主权，但研究院的战略方向和资源投入，需与集团总体战略协同，并设立一个由技术专家和集团代表共同组成的委员会进行决策，而非个人一票否决。

这不是郁令想要的绝对控制，也不是林先生想要的完全独立。这是一个建立在相互理解和一定程度妥协基础上的新结构。郁戈羽承诺会将此方案提交集团总部最高决策层审议，并尽力推动。

林先生的态度有所松动，至少同意暂缓其他接触，等待郁戈羽这边的消息。

然而，当郁戈羽将这个方案向郁令和郁秀薇汇报时，遭到了强烈的反对。郁令认为这破坏了集团管控原则，郁秀薇则暗示这是郁戈羽被对方忽悠了，不够强硬。

陈珠文她再次把他叫到老宅。

肃穆的书房。“戈羽，你让我很失望。”陈珠文开门见山，“我以为你在英国历练这些年，该懂得商业的本质是权力和控制，不是情怀和妥协。你那个方案，看似聪明，实则留下了太多漏洞和隐患。今天你可以为了一家科技公司开这个口子，明天其他被并购公司就会要求同样的待遇。郁家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规矩和权威，不能在你手里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你父亲和你姑姑说得对，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小聪明，而是展现出能扛住事、压得住场的魄力。这个案子，你不要再管了。我已经让你姑姑接手，她会按集团的意思处理干净。”

郁戈羽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回国后第一次独立主导的重大项目，以被剥夺决策权告终。更重要的是，这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在郁家，在当瑞，他还没有获得真正的信任和自主权。他的任何偏离既定轨道的尝试，都会被迅速纠正。

“奶奶，我认为……”

“你的认为不重要。”陈珠文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重要的是郁家需要什么。戈羽，别忘了你肩上的责任。也别忘了，你母亲当年……”她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挥挥手，“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最近安分一点，别再自作主张。”

郁秀薇以雷霆手段接手，迅速以强硬姿态重启谈判，据说进展符合集团预期，但具体细节已不再向他同步。陈珠文那番话的余威仍在，他知道自己需要安分一段时间，重新积累信任。

然而，越是试图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其他安全的集团事务，某些画面就越是顽固地侵入他的思绪——预展上，那个“她”；安全通道里，那个“她”。这两种极端状态，切换得毫无征兆，且中间似乎缺乏过渡。

这超出了普通情绪波动的范畴，更像是……某种解离。这个词一旦冒出，便再也挥之不去。郁戈羽开始下意识地收集关于边香的零星信息。

一个深夜，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郁戈羽没有休息。他登录了加密通讯软件，向凯金教授发出了视频通话请求。伦敦那边是下午，教授很快接通了。

“戈羽？这个时间，你那里很晚了。遇到难题了？”凯金教授的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书架，他眼镜后的目光关切。

“教授，抱歉打扰。是关于一个……观察案例。非正式的，纯粹个人兴趣。”郁戈羽斟酌着用词，确保不泄露任何可识别身份的信息，“一个年轻女性，成长于高压力的家庭环境，即将面临被安排的婚姻。公开场合，她表现出两种几乎截然相反的状态：一种是极度的顺从、安静、甚至有些怯懦；另一种，则会出现突然的、带有攻击性和精准打击性的言行，眼神和气质完全不同，事后又恢复原状，且对另一种状态似乎缺乏连贯记忆或表现出强烈不适。”他描述得尽量客观，隐去了所有具体细节。

视频那头，凯金教授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两种状态之间的切换，是情境触发的吗？比如，当她感到被威胁、被羞辱，或者压力超过某个阈值时？”

“……是的。至少我观察到的几次，似乎都与感受到外界压力或侵犯有关。那种攻击性状态，像是一种过度的自我保护。”

“而较弱的那个人格，是主体，承担日常社交功能，但对另一个状态感到失控？”凯金教授追问。

“从有限观察看，是的。她似乎极力想压抑另一种状态的存在。”

凯金教授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戈羽，根据你描述的特征——鲜明的状态切换、彼此记忆可能不通、不同状态拥有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和情感表达、与压力情境高度相关，以及主体人格的痛苦与失控感——这非常符合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障碍的核心临床表现。当然，这只是基于你描述的理论推测，远不能构成诊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尤其在高压、控制型环境中，个体无法表达真实感受和反抗时，心灵有时会分裂出另一个部分来承担这些功能。你提到的攻击性人格，很可能就是一种保护者人格，虽然其表现形式可能显得具有破坏性。这种障碍通常与童年期的创伤有关。”

童年期创伤。郁戈羽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想起了边香母亲早逝的传闻。

“教授，如果是这种情况……作为旁观者，或者，假设有途径接近，该如何应对？”郁戈羽问得谨慎。

凯金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戈羽，DID是极其复杂严重的心理障碍，治疗需要高度专业的、长期稳定的治疗关系，以及安全的环境。首要原则是不伤害。贸然点破、不当干预，或者环境压力持续存在，都可能加重症状，甚至引发危机。如果这不是你的正式个案，我的建议是保持观察，但不要轻易介入。除非，你能确保提供真正专业的支持。”

郁戈羽明白了教授的意思。这潭水太深，没有万全准备和明确职责，不宜涉足。更何况，他的身份敏感，与边香的生活圈有交集，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我明白了，谢谢教授。”郁戈羽结束了通话。

书房里重归寂静。他高度怀疑了。边香，很可能是一位DID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