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那天是个阴天。

　　赵喻妍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套太随意，像去逛街。第三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阔腿裤，外面套件驼色大衣——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还是拿不定主意。

　　手机响了，贺昔归发消息：【出门没？】

　　【还在换衣服。】

　　【？？？都几点了还换衣服？随便穿穿就行了。】

　　赵喻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打字：【哪件合适？米白毛衣还是黑色连衣裙？】

　　【见关山月穿什么不重要，反正她眼里你穿什么都一样。】

　　【？】

　　【我的意思是，她要是对你有意思，你穿麻袋她都觉得好看。她要是没意思，你穿高定她也看不见。所以随便穿，别迟到。】

　　赵喻妍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傻。

　　她放下手机，最后还是选了那件米白毛衣。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

　　交流会在一家酒店的多功能厅。

　　赵喻妍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她跟着人群走进去，签到，领胸牌，然后走进大厅。

　　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四周摆着一些展板，上面是各家公司的介绍。中间有几排座位，前面是个小讲台，一会儿应该会有嘉宾发言。

　　赵喻妍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

　　没有。

　　没有关山月。

　　“在这儿愣着干嘛？”贺昔归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拉了她一把，“走，先去领杯喝的。”

　　赵喻妍被她拉着往饮品区走，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人群里瞄。

　　“别看了，”贺昔归递给她一杯香槟，“这才几点，人家说不定还没来呢。”

　　“几点了？”

　　“两点一刻。”

　　交流会两点开始。赵喻妍两点十分到的，已经算晚了。

　　她接过香槟，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涩。

　　“放松点，”贺昔归拍拍她的肩，“你这样子，像等着上刑场。”

　　赵喻妍没说话。

　　她确实紧张。

　　从知道有这个交流会开始，她就一直紧张。昨天晚上失眠到两点，今天早上起来又对着镜子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站在这里，心跳比平时快至少二十下。

　　万一今天见不到呢？

　　万一见到了，她该说什么？

　　万一她根本不记得那天晚上在酒吧见过自己呢？

　　万一她记得，但根本不在意呢？

　　无数个“万一”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有点晕。

　　“走吧，先去转转。”贺昔归拉着她往展板那边走，“装作看介绍，顺便观察敌情。”

　　赵喻妍跟着她走，目光却一直往门口飘。

　　---

　　两点四十，门口进来一群人。

　　赵喻妍正站在一个展板前假装看介绍，余光扫到那群人，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转过头。

　　人群里，有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

　　长发，瘦高的个子，走路的姿势有点散漫，像是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是她。

　　是关山月。

　　赵喻妍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看着关山月走进大厅，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往签到处走去。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

　　“来了来了，”贺昔归在旁边小声说，“就那个，黑大衣那个。”

　　“嗯。”赵喻妍的声音有点紧。

　　“走啊，过去。”

　　“现在？”

　　“不然呢？等人走了再追？”

　　贺昔归拉着她往签到处那边走。赵喻妍被她拖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关山月的背影。

　　她走到签到处，接过工作人员递的胸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挂在脖子上。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厅——

　　然后停住了。

　　赵喻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她觉得关山月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也许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往厅里走去。

　　赵喻妍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刚才看你了，”贺昔归压低声音，“你看见没？”

　　“看见了。”

　　“那还愣着？上啊。”

　　“上什么上，”赵喻妍深吸一口气，“先看看情况。”

　　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赵喻妍的目光一直跟着关山月。

　　她和几个人在角落里聊天，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话。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疏离的，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她隔着点什么。

　　有人递给她一杯酒，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拿在手里，没再喝。

　　赵喻妍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她也是这样——手里拿着酒杯，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旁边那个人是谁？”贺昔归问。

　　赵喻妍这才注意到，关山月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笑着跟关山月说什么。

　　关山月偶尔回一句，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知道。”赵喻妍说。

　　“看着像同事，或者合作伙伴。”贺昔归分析，“笑得那么殷勤，肯定是有求于她。”

　　赵喻妍没接话，只是看着那边。

　　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关山月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眼睛，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

　　又停住了。

　　这一次，赵喻妍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关山月在看她。

　　隔着大半个厅，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她们的目光对上了。

　　赵喻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关山月微微扬了扬嘴角——和那天晚上在路灯下一样的，若有若无的笑——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赵喻妍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她刚才是不是对你笑了？”贺昔归瞪大眼睛。

　　“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就是！”

　　赵喻妍握着酒杯的手有点发抖。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礼貌，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关山月对谁都这样。

　　但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是。

　　不是对谁都这样。

　　---

　　三点半，嘉宾发言开始。

　　赵喻妍坐在座位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一直在找关山月——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侧着脸，偶尔看一眼台上，偶尔低头看手机。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凑过去跟她说话。

　　赵喻妍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嫉妒。她没资格嫉妒。

　　但就是有点堵。

　　“别看了，”贺昔归小声说，“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赵喻妍收回目光，盯着台上的发言人。

　　发言人讲的是行业趋势，一堆数据和术语，她听了两句就飘了。

　　她想起刚才关山月看她的那一眼。

　　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门口，关山月也是这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是什么意思？

　　是记得她？

　　还是只是随意的一瞥？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

　　发言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大厅里又热闹起来，人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交换名片，寒暄客套。赵喻妍站在角落里，看着关山月被几个人围住，似乎在谈什么事情。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直站在她旁边，像是她的助理或者合作伙伴。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儿看？”贺昔归问。

　　“不然呢？”

　　“过去啊。找个机会搭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你好，我是XX公司的’，‘我对你们公司做的项目很感兴趣’，这种套话谁不会说？”

　　赵喻妍深吸一口气。

　　贺昔归说得对。她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看。她得过去。至少，得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交换一个名字。

　　她握紧酒杯，朝关山月那边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自己有多紧张。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在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关山月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表情淡淡的，偶尔点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记什么。

　　赵喻妍站在几步之外，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们说完？然后呢？然后她上去说什么？

　　“你好，我叫赵喻妍”？

　　太傻了。

　　“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更傻。

　　她正想着，关山月忽然转过头来。

　　这一次，她们离得很近。最多两米。

　　赵喻妍能看清她的眉眼——深棕色眼睛，长睫毛，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和那天晚上在酒吧里一样，但又不一样。近距离看，她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她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关山月开口了。

　　“等人？”

　　赵喻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关山月会先跟她说话。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没有。”

　　关山月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一个笑。

　　“那你站在这里，”她说，“是准备找我？”

　　赵喻妍的脸腾地红了。

　　她没想到关山月会这么直接。

　　“我...”她深吸一口气，“是。”

　　关山月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找我什么事？”

　　赵喻妍脑子飞速转着。说什么？怎么说？

　　“我...”她顿了顿，“我是XX公司的，对你们公司做的项目很感兴趣。”

　　标准套话。和贺昔归说的一模一样。

　　关山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吗？”她说，“哪个项目？”

　　赵喻妍愣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关山月的公司做过什么项目。她只查过公司名字，没查过具体业务。

　　“我...”她的脸更红了，“我记不太清了，就是...听说过。”

　　关山月看着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又出现了。

　　“这样。”她说。

　　气氛有点尴尬。

　　赵喻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她正想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人叫关山月的名字。

　　“关总，王总找你。”

　　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关山月转过头，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赵喻妍，说了一句话：

　　“下次想找我，可以先做做功课。”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赵喻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烫得像发烧。

　　下次想找我，可以先做做功课。

　　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关山月知道她在搭讪。知道她说的“对你们公司的项目感兴趣”是假的。知道她根本不知道关山月的公司做过什么。

　　但她说了“下次”。

　　下次。

　　意思是，还有下次？

　　---

　　赵喻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角落的。

　　贺昔归迎上来：“怎么样？说什么了？”

　　赵喻妍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贺昔归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让你下次做功课？”

　　“嗯。”

　　“那意思是，还有下次？”

　　“我也是这么想的。”

　　贺昔归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赵喻妍，”她说，“你是不是真的栽了？”

　　赵喻妍没说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关山月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只知道，关山月说“下次”的时候，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栽了吗？

　　也许吧。

　　---

　　交流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赵喻妍站在门口，看着人群陆续离开。关山月还没出来。

　　贺昔归在旁边接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着，应该是工作的事。

　　赵喻妍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

　　五分钟后，关山月出来了。

　　还是那件黑色大衣，还是那个散漫的走姿。旁边跟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跟她说些什么。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

　　看见了赵喻妍。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赵喻妍走过来。

　　赵喻妍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关山月在她面前站定。

　　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气息。

　　“还在等我？”她问。

　　赵喻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山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玩味。

　　“你叫什么？”她问。

　　赵喻妍愣了一下，然后说：“赵喻妍。”

　　“赵喻妍。”关山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然后她微微扬了扬嘴角。

　　“下次想找我，”她说，“可以来我们公司。不用在这里等。”

　　她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转身走了。

　　赵喻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可以来我们公司。

　　不用在这里等。

　　这是邀请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去。

　　---

　　回程的车上，赵喻妍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夜景。

　　手机震了震，是贺昔归发的消息：【怎么样，今天有收获吗？】

　　赵喻妍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她让我下次去她公司。】

　　贺昔归秒回：【？？？这是约你？？？】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这很明显是约你啊！让你去公司找她，不是约是什么？】

　　赵喻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也许吧。

　　也许真的是约。

　　也许关山月对她，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赌一把。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晃动。

　　赵喻妍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关山月的脸——

　　她挑眉的样子，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她说的那句“下次想找我，可以先做做功课”。

　　下次。

　　她一定会好好做功课。

　　然后，去她的公司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