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油锅刚烧开,岑晚晚的摊子就支在了老位置。铁皮推车轮子有点偏,她踹了一脚才稳住。锅铲敲了两下铁锅,声音清脆,像往常一样开始炸油条。热气往上窜,熏得她眼角有点湿,但她没擦,只是耳朵动了动——最近总感觉有人盯着她。
第一个客人是两个大妈,拎着菜篮子,凑近摊位低声说话。
“听说没?那个炸臭豆腐的小姑娘,是白月光投胎。”
“可不是嘛,前天我孙子闻了她锅气,连吃了三碗饭!”
岑晚晚手一顿,锅铲停在半空。她转头看去,两人已经递钱接油条,装作什么都没说。她也没吭声,把油条夹进纸袋,甩手扔过去。
第二个来的是个戴耳机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她拍。
“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月光’摊位!据说吃了她做的饭能通灵!”镜头扫过来,她直接抄起锅铲往锅里一砸,“当”地一声巨响,对方吓得后退两步,差点绊倒。
“要买就买,不买滚。”她瞪眼,“别拿我当猴耍。”
那人讪笑两声,还是扫码付了五块钱,拿了根油条灰溜溜走了。
第三个动静最轻。两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巷口拐角,离摊位二十米远,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风正好把话送了过来。
“消息确认了?真是她?”
“不像假的,昨夜东区三个据点都收到指令,重点关注。”
岑晚晚低头搅了下锅里的油,动作没变,心跳却快了半拍。她右眼尾的胎记忽然发烫,像是被谁用火柴头轻轻蹭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温度正常,可那种灼感还在。
她不是没听过怪话。十二岁那年用臭豆腐熏晕整条街,有人说她是狐仙附体;去年城管追她三个月,又有传她是逃犯之女。可这次不一样。这话不是从街头巷尾随便飘来的,它是被人有目的地放出去的,还带着方向——直指她。
她抬头看了眼对面巷口。
燕九卿站在那儿,一身三件套西装,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那道旧伤。他没靠近,也没叫她,就那么看着她忙活,眼神像隔着一层雾。
岑晚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锅铲又敲了两下锅沿,走过去。
“你又来干嘛?”她站定,语气带刺,“上次投票偏袒我,这次不会又要给我打钱吧?”
燕九卿没笑,也没动。他转了下手里的钢笔,一圈,两圈,笔尖朝下点了点空气,像是在写什么字。然后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别信那些话。”
“啥话?”她挑眉。
“他们说你是‘白月光转世’。”
岑晚晚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哈?我?转世?我还以为我要当财神呢!”她笑得肩膀抖,连耳尖都跟着颤了两下,“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这词儿长啥样。”
燕九卿没笑。他的目光落在她右眼尾那道火焰状胎记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视线,声音冷了下来:“白月光早死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
摊位那边油锅还在滋啦作响,可她耳朵里只剩这一句。
她收了笑,看着他:“你说啥?”
他没重复,也没解释。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说完,转身就走。
岑晚晚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她额前碎发,锅铲还握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她想喊一句“你他妈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话问多了,显得她真在乎。
她在乎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右眼尾。胎记不烫了,可刚才那一瞬的灼热感还在皮肤底下留着印子。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母亲都会用凉毛巾敷这里,一边敷一边哼歌。那歌调子很老,她一直以为是摇篮曲,现在突然觉得,可能根本不是。
她回摊位,拿起抹布擦锅。动作利落,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蹭掉。可耳边全是那句话来回撞:白月光早死了。白月光早死了。白月光是谁?为什么他提起来像在念悼词?她算哪门子转世?谁要拿她当替身?
荒唐。太荒唐了。
可更荒唐的是,她心里居然有一点点怕。不是怕危险,是怕自己真的不是自己。
她停下擦锅的动作,抬头望向燕九卿离开的方向。人早就没了影,只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缓缓驶出,车窗反光,照不出里面的人脸。她看见驾驶座上的手抬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消失。
她没再看。
她把锅盖盖上,火调小,坐回小马扎。路过的大妈还在议论,年轻人直播换了个角度继续拍,风衣男也还没走。她听着,不动声色,手指却悄悄摸到了腰间调味瓶——第七个,红裙女给的那个黑陶坛,此刻正微微发烫。
她没打开。
她知道现在不能。这一摊子人盯着,任何异常都会被放大成证据。她只是把瓶子按了按,确保它还在。
然后她继续炸油条,翻面,捞起,装袋。动作熟练得像机器。有个小孩跑来买豆浆,她顺手多塞了根葱油饼。孩子妈妈道谢,她点头,嘴角扯了下,算是笑了。
可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是个炸油条的。
她起身走到摊子背面,从推车夹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城西工业区周边街道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其中一个就是昨晚她和燕九卿去过的废弃酱园,37号。另一个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标着“老锅炉房”,旁边画了个叉。
她盯着那叉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塞回去。
回来时,她顺手往油锅里撒了把盐。火苗猛地蹿高,油烟冲天,呛得路人咳嗽。她不管,只站在锅前,锅铲轻敲铁锅,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心跳。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三条街外的路边。燕九卿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半寸,风把他的领带吹得晃。他手里钢笔转得飞快,一圈接一圈,几乎看不清轮廓。副驾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空白,内页第一页写着:“计划代号:归尘”。
他拨通一个未命名号码,电话接通,他没等对方开口,只说了一句:“计划照常,但她不能知道。”
挂断,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夜市方向。那里人声渐起,炊烟缭绕,她的摊子就在其中,小小的,不起眼,却又像一颗正在升温的火种。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发动车子,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摩擦声。
车走了。
岑晚晚低头擦锅,耳边回响着“白月光”三个字。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站的这块地,好像不再踏实了。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