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凉了,灶台边的铁皮盖板还掀着一半。岑晚晚蹲在推车旁,把药瓶一个一个塞回急救包,动作利落,像是在收拾一场刚打完的架。燕九卿靠在车沿上,左肩缠着绷带,血没再渗,但脸色还是白得像面粉摊早上刚开袋的那种。
他动了下胳膊,疼得吸气。
“别乱动。”她头也不抬,“你这伤看着止住了,其实毒素还在骨头缝里泡着,要是敢去洗热水澡,明天肩膀就得掉下来当拖把用。”
“哦。”他说,声音有点哑,“那我今晚睡马路?”
“我又没说让你住这儿。”她拉上急救包拉链,往车底夹层一塞,“你要死要活地往我摊子后面倒,我能把你踢进下水道吗?街坊都看着呢,说我见死不救。”
“所以你是怕名声不好?”他侧头看她。
她正拧紧最后一瓶碘酒的盖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不然呢?你以为我心疼你?你前脚替我挡钉子,后脚就搂别的女人亲嘴,现在又坐我锅台边上装虚弱——谁不知道你燕教授最会演戏?”
巷口风一吹,她丸子头上的厨师帽晃了晃。她抬手扶了扶,耳朵却悄悄抖了两下。
燕九卿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袖扣。那枚微型探测器沾了血和碱粉,闪了几下红光,又暗下去。他用拇指擦了擦,没说话。
岑晚晚站起身,拍了下手掌,像是要把刚才那股闷气拍走。“行了,审讯结束。你命保住了,可以滚了。”
她转身去关炉灶总阀,手指刚碰到旋钮,听见他问:“灶……还用点着吗?”
她手停住。
“你想让我饿死?”她扭回头,语气冲得很,“我摊子不做了?油条不炸了?就因为你在我背后流了两滴血,全城老百姓就得集体吃素?”
“我没说不让做。”他慢慢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车轮才站稳,“我是问,你还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我当然待着!”她猛地拧开阀门,火苗“噗”地蹿起来,照得她右眼尾那块胎记微微发亮,“他们射醋钉是想让我跑,我要是收摊走人,那才叫中招。我偏要炸,炸到他们耳朵起茧!”
燕九卿看着那簇火苗跳动,忽然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一开始就想拿我当实验品,哪来的‘不一样’?”她抓起锅铲,在空锅里敲了三下,“叮——叮——叮”,像在赶苍蝇。
“是。”他点头,“但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不恨你。”她翻出一块新面团摔在案板上,“我就是烦你。每次出现都搞得像救世主下凡,又是抱人冲火场,又是拿肉身拦钉子,结果呢?一句解释没有,连个眼神都藏着掖着。你当我傻?我看不出来你在演?”
“我不是演。”他声音低了些,“我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她扯了一条面,准备下锅,“沉默最安全,对吧?反正你那些‘任务对象’也都习惯了——今天这个亲一下,明天那个抱一抱,后天又换新人演双人探戈,是不是?”
她语速很快,像是随口吐槽,可锅铲砸在锅沿上的力道明显重了半分。
燕九卿看了她一眼,没躲。
“你到底有几个前女友?”她突然问,眼睛仍盯着油锅。
空气一下子静了。
巷外早市已经开始,包子铺的蒸笼在冒烟,环卫工扫地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可这条小巷里,连火苗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没立刻答。
过了几秒,才开口:“每个都是任务,无一真心。”
她手一顿,随即嗤笑一声:“说得好像你多深情似的。”
“我不是深情。”他靠着推车,闭了下眼,“我是根本没想过能有别的结局。从妻子死后,我就只想着一件事——怎么让她回来。其他人靠近我,要么是情报需要,要么是身份伪装。我不骗她们,但我也不会给任何希望。”
岑晚晚没抬头,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锅铲边缘,那里有一道旧磕痕,是去年被城管追时撞墙留下的。
“那你现在呢?”她轻声问,“任务还没完成?”
“完成了。”他说,“或者说,放弃了。”
她猛地抬头:“放弃?”
“嗯。”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发现有些东西,比复活更重要。”
她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得不像话。晨光斜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镀成灰白色。他站着没动,她坐着也没动,一个靠着车,一个守着锅,像两个互不相让的岗哨。
她低头拧紧盐罐盖子,掩饰眼神闪躲。
“哦。”她说,“现在只剩下一个牵挂了,对吧?”
他没否认,只低声说:“现在……只剩一个牵挂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她耳朵尖微动了一下。
她假装没听见。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骑车路过,瞥了他们一眼,又加快速度走了。风卷起一张废纸,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落进排水沟。
岑晚晚突然站起来,拍了下手掌:“行了,话也说了,伤也治了,你可以走了吧?我还得炸油条,不能陪你在这儿谈人生感悟。”
燕九卿试着活动肩膀,疼得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别谢。”她背过身去摆调料瓶,“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他说,“但你也没赶我走。”
她没答。
他转身,慢吞吞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点虚浮。走到巷口拐角处,又停下。
“灶火留着。”他说,“别灭。”
她站在原地,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我不靠施舍活着。”
“不是施舍。”他望着远处升腾的早点摊热气,“是你该有的。”
她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一点点被晨光吞掉。她听着脚步声远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没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却一直竖着。
直到听见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她眉头一皱,抄起锅铲就要冲出去,却又硬生生刹住脚。
“装什么装!”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够狠,“摔一下就爬不起来?你当我是傻子?”
没人回应。
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巷道,咬牙站了几秒,终于转身回到灶台前。
油锅已经热了。
她扯了一条面,扔进去。
滋啦——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盯着那根翻滚的油条,手里的锅铲轻轻敲了两下铁锅。
叮、叮。
像在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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