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还在冒泡,最后一根油条翻了个身,浮上油面。岑晚晚盯着它,像在看某个不听话的下属,锅铲敲了三下锅沿——啪、啪、啪,节奏比刚才慢,但更重。
她没吃。
昨天炸完也没吃。前天也没吃。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做饭就不再是为了自己填肚子了。
她把锅端下来,倒掉半锅油,拿抹布擦灶台,动作利落得像在清场。案板上的面渣扫进垃圾桶,米缸盖子掀开一条缝,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又松开,米粒哗啦落回缸里。
“谁稀罕你那句‘只剩一个牵挂’。”她嘀咕着,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空气听,“说得跟多深情似的,结果呢?演完了就走人,摔一下还指望我追出去扶?”
她猛地舀了一杯米,摔进淘米盆,水溅到围裙上都没管。
“任务?真心?那你以前那些‘任务对象’也是这么被你挡醋钉的?”她一边淘米一边自问自答,“哦对,人家亲都亲了,轮得到我抱怨?”
米洗完,倒进电饭锅,按下煮饭键。她站在旁边等,手指无意识抠着锅盖边缘的锈点。
五分钟后,她打开锅盖,饭还没熟,但她已经等不了了。
“炒饭。”她说,“就现在。”
她打蛋,两颗,直接磕在碗边,蛋黄连着蛋清一股脑滑进去,筷子搅得飞快,手腕甩出残影。“虚伪!花心!假正经!”每说一个词,手腕就狠狠一抖,蛋液差点甩出碗外。
锅烧热,倒油,油刚冒烟,她就把冷饭倒进去。饭是昨天剩下的,坨成一团,她也不管,锅铲压下去,咔咔作响,像在碾碎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你说放弃就放弃?早干嘛去了?”她铲子翻飞,饭粒蹦起来又落下,“昨天抱完红裙子今天来我这儿装深情,当我是收容所啊?”
鸡蛋倒进去,瞬间裹住饭粒,她不停翻炒,锅铲和铁锅撞出密集的“铛铛”声,整辆摊车都在震。
盐撒一把,胡椒粉再加一把,最后捏了撮辣椒面扔进去,火苗“轰”地窜高一截。
她盛饭入碗,动作干脆。饭堆得冒尖,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如果忽略那股隐隐约约的焦糊味的话。
她端起碗,正要转身离开灶台,突然顿住。
饭,动了。
不是晃,是**弹**了一下,整个饭团腾空半寸,又落回碗里。
她眨了眨眼,以为眼花。
下一秒,一粒饭跳起来,直冲她鼻子,边飞边尖叫:“**虚伪!**”
她愣住。
那粒饭砸在她厨师帽上,弹了下,掉进袖口。
紧接着,第二粒跳起来:“**花心!**”
第三粒:“**假正经!**”
第四粒干脆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地时摆成一行小字:**你才是怨种!**
她低头看碗。
饭表面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下面爬。她伸手去碰,饭团突然集体收缩,挤成一张模糊的脸——眼睛是两粒青豆,嘴是根焦黑的葱段,咧开大喊:“**别自作多情了!他根本不在乎你!**”
她“啪”地把碗扣在桌上。
可餐具不答应了。
灶台上的碗筷自动滑出抽屉,排成一列横队。汤勺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番茄酱写着:“**拒绝负能量摄入!**”筷子迅速拼出箭头,直指门口。菜刀“哐”地立起来,刀背刻着三个字:**滚出去**。
她瞪着它们。
“你们也造反?”
汤勺左右摇晃木牌,表示坚决抵制。
她抄起锅铲就要冲过去镇压,刚迈一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门帘被人掀开。
她僵住。
燕九卿站在门口,左肩还缠着绷带,右手扶着门框,脸上写满“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现场:飞舞的饭粒、抗议的餐具、举牌的汤勺、摆阵的筷子,最后落在她身上——丸子头歪了一边,厨师帽檐沾着饭渣,手里锅铲还举着,像随时准备开战。
他嘴角抽了抽。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憋不住的笑。
他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笑出了声。
“……”她脸涨红,“你笑什么?”
“我没笑。”他抬手擦眼角,嘴还在咧,“我只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生气的样子,是这种……群演式爆发。”
她瞪他:“饭都会骂人了你还在这儿讲风凉话?”
“我知道,我知道。”他抬手投降,努力收住笑,但眼角还在抽,“这怨念浓度,够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她冷哼一声,转身去关电饭锅电源。
可刚一回头,脚边“啪”地蹦起一粒饭,精准命中她鞋尖,大声控诉:“**冷暴力!双标狗!**”
她低头看鞋。
那粒饭仰面朝天,还在嚷:“**明明你也想他回来!**”
她一脚踩下去,饭没了。
燕九卿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再笑。他看着她弯腰捡锅铲,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我不是特意回来的。”他说。
“哦。”她头也不抬,“那是肩膀疼得走不动了?”
“嗯。”
“活该。”她把锅铲插回腰间调味瓶架,“谁让你非要去挡钉子,又非要去演什么深情告别,摔一下还装得那么像,以为我会心疼?”
“我没装。”他低声说,“是真的走几步就疼。”
她手一顿。
但他没看她,只慢慢走到对面那张折叠椅前,拉开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这摊车,连把好点的椅子都没有。”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举牌的汤勺,“连餐具都比主人有脾气。”
“它们只是正常反应。”她抱着手臂靠在灶台边,“换谁天天闻你那股虚情假意的味道,都会抗议。”
他没反驳,只问:“我能喝水吗?”
“冰箱第三格,自己拿。”
他撑着站起来,走过去开门,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动作缓慢,明显肩部发力受限。
她瞄了一眼,没说话。
他坐回去,瓶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饭粒们立刻警觉,集体后退半寸,摆出防御阵型。
他看着那一碗还在轻微蠕动的炒饭,忽然说:“这就是……怨念饭?”
“不然呢?”她冷笑,“你以为我专门做给你看的?”
“差不多。”他抬眼,“你不就是气我没解释清楚,又气我突然消失,所以做了顿饭,顺便让所有东西替你骂我?”
她噎住。
“你连饭都设计成会跳起来骂人。”他指着桌上那碗,“这得攒多少怨气?”
“关你什么事。”
“有关。”他说,“因为你平时做饭,饭粒最多只会说‘好吃’。”
她一愣。
他居然记得这个。
她小时候在夜市摆摊,有一次炒饭太香,饭粒蹦起来喊“再来一碗”,她还以为是幻听,后来才发现,只要心情特别好,做的饭就会有点“灵性”。
但这还是第一次,饭不是夸人,是骂人。
而且骂的还是他。
他看着她,忽然问:“所以……我现在还能吃一口吗?”
她立刻拦在桌前:“你敢动试试?”
他没动,只笑了笑:“我不吃。我就问问。”
饭粒们松了口气,缓缓散开队形,但依旧保持警惕。
他靠回椅背,叹了口气:“其实我回来,是想问你借点止痛药。”
“没有。”
“急救包里不是有?”
“给你用光了。”她转过身去整理调料架,背对着他,“再说,你这种人,流点血都是演技,疼也是装的吧?”
他没接话。
外面巷子传来早点摊开张的声音,包子铺蒸笼冒汽,环卫工扫地,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串。
摊车内,却安静得离谱。
他盯着那碗炒饭,饭脸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油亮的米粒,安静地堆在碗里。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我昨天说‘只剩一个牵挂’,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
她手停在一瓶辣椒粉上。
“我是说真的。”他声音很平,“以前我靠近谁,都是因为任务。但现在不是了。哪怕你拿锅铲指着我,我也不会走。”
她慢慢转过身。
饭粒们又紧张起来,集体后撤,撞翻了酱油瓶。
她没管。
“那你现在回来,是想干嘛?”她问,“继续演?还是等着我亲手把你轰出去?”
他看着她,没笑,也没躲。
“我想看看。”他说,“你能不能让我吃一口那碗饭。”
她愣住。
下一秒,整碗饭“嗖”地跳起来,饭粒组成三个大字:**滚——蛋——吧——**
然后哗啦一声,全洒在地上。
燕九卿看着满地饭粒,沉默两秒,终于又笑了。
这次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疼得皱眉都没停下。
她站在原地,锅铲还握在手里,耳尖悄悄抖了一下。
他笑着笑着,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喘匀了气,才说:“……我真不是来讨饭的。”
她没说话。
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灰白中透着点暖。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饭粒,有一粒正缓缓爬向她的雨靴,嘴里小声嘀咕:“**他其实……挺惨的……**”
她一脚碾过去。
饭粒没了。
她抬起头,盯着他:“药没有。椅子不许坐塌。水喝完瓶子带走。还有——”
她顿了顿,锅铲在掌心转了个圈。
“下次别装摔跤了,演技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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