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着切进摊车,照在那滩撒了一地的饭粒上。有些已经干了,结成小块;还有几粒正慢吞吞往桌腿底下爬,嘴里嘟囔着“假正经”三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燕九卿没动,就坐在那张快散架的折叠椅上,手里还捏着喝完的矿泉水瓶。他盯着地上蠕动的饭渣看了三秒,忽然弯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伸手去捡那半块还在冒热气的饭团。
岑晚晚站在灶台边,锅铲还插在腰间调味瓶架里,手指卡在辣椒粉瓶盖上没拧下去。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把饭塞进袋子,封口,又从另一侧口袋摸出一支笔,在袋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当这是菜市场收样啊?”她终于开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锅铲刮铁皮的劲儿,“编号YY-07?谁家怨念还得登记户口?”
燕九卿没抬头,只把密封袋放进随身的文件夹,翻开一页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样本编号:YY-07,来源:C.W.W,表现形态:自主言语+群体列阵。”他顿了下,轻声念出来,“情绪转化率评估:A+。”
“哈?”岑晚晚拧紧瓶盖,转过身来,“什么率?你拿我炒饭去评优呢?还是准备申报吉尼斯‘最能骂人的碳水化合物’?”
他合上本子,抬眼,“这不是普通饭。”
“那是什么?米做的还能变金条?”她冷笑一声,走到桌边一脚踢开黏着饭粒的筷子,“刚才满屋子跳脚抗议的家伙,现在一个个蔫了吧唧趴地上装死,你告诉我这叫A+?B-我都嫌高。”
燕九卿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抽出一张照片——是刚才饭粒拼出“滚蛋吧”三个大字的瞬间抓拍。他指着其中一粒飞在空中的米,“它在跃起时完成了语义组合、空间排列和声波共振,这种能量转化效率,过去三十年记录中最高的是甜梦粥,B级。”
“甜梦粥?谁做的?你初恋?”她嗤笑,“我还以为你这种人只睡实验室。”
“怒焰面C级,使用者自爆三口锅。”他不接梗,继续说,“而你的饭,不仅能组织语言,还能发动餐具集体行动,甚至对观察者产生心理压迫感——这已经超出基础异能范畴。”
岑晚晚愣了下,随即撇嘴:“所以你是说我炒个饭都能拿科研大奖?那你倒是给我发奖金啊,一瓶酱油都比你这张嘴实在。”
她说完转身去擦灶台,抹布狠狠搓着油渍,眼角余光却扫向他放在桌角的笔记本。风掀了一页,她瞥见上面一行小字:“同类案例对比:甜梦粥B级,怒焰面C级”,下面还有一行手写批注:“唯独C.W.W.具备双向情绪反馈能力,待验证。”
她手指停在蒜蓉酱瓶上,耳尖轻轻抖了一下。
外面巷子传来早点摊炸麻花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一辆送奶车叮铃铃驶过,车轮压过井盖发出闷响。摊车内静下来,只有那只空矿泉水瓶被风吹得晃了晃,倒在桌上。
燕九卿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把照片夹回文件夹,动作有点迟缓。他左肩绷带边缘渗了点血,洇在白衬衫上,但他好像没感觉,只用右手转着笔,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岑晚晚突然开口:“你说这些鬼话,是不是就想让我信你那一套‘只剩一个牵挂’的演戏台词?”
“不是。”他摇头,“我只是在记录事实。”
“那你记这么多,有用吗?”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臂环胸,“饭会骂人,锅会造反,最后能改变啥?城管照样来赶我,酸味杀手照样放钉子,你挡一次能挡一辈子?”
他沉默几秒,说:“至少我知道,你的情绪,从来不是无意义的消耗品。”
她一怔。
这话不像他平时那种冷冰冰的分析腔,倒像是……从哪儿憋出来的。
她低头看地上,那几粒还在爬的饭渣已经不动了,其中一个仰面躺着,小声嘀咕:“他其实……挺认真的……”
她抬脚碾过去。
“神经病。”她嘟囔,“大清早不吃药就开始写论文,也不怕撑着。”
燕九卿没反驳,只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手帕擦了擦钢笔尖,顺手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的饭会说话吗?”
“因为米好?”她翻白眼,“因为我火候准?还是因为我放的辣椒够狠?”
“因为你在意。”他说得很轻,“别人做饭是为了填肚子,你做饭的时候,心里总惦记着什么人、什么事。愤怒也好,委屈也罢,全被饭吃了进去,然后它就活了。”
岑晚晚僵住。
她想起小时候炸臭豆腐,整条街的人都捂着鼻子跑,可隔壁王婶却端着碗蹲在她摊前说“这味道像我爸”。那天她明明气得要死,炸出来的豆腐却格外香。
她也记得有一次给盲眼老头送剩饭,他嚼着嚼着突然说:“小姑娘,你今天心软了。”那时候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难过了。
她猛地抬头:“所以你是说,我做的饭……能听懂我想的事?”
“不止是听懂。”他看着她,“它在替你表达。”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一只麻雀落在摊车顶棚,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阳光移了位置,照到她右眼尾的胎记上,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摸了下那里,喉咙动了动,想骂句什么,却发现嘴张不开。
燕九卿把笔记本合上,收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像是等着她反驳、驱赶、或者抄起锅铲砸过来。
但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插进厨师服口袋,盯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座垫凹下去的一块还没弹起来,像被什么重量实实在在压过。
“你这套评分标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证吗?还是随便印个章就能算数?”
“没有证。”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疼得皱了下眉,“但我见过太多人做菜,没人能让饭跳起来骂自己虚伪。”
她嘴角抽了下。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暴躁的厨子。”她低声说,“等哪天我做出一锅会打人的炒饭,再来找你要A++。”
他笑了下,没接话,只拿起文件夹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忽然问:“那个……甜梦粥,真有人靠它拿过B?”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像打听八卦了。
她立刻补一句:“我就是好奇谁这么无聊,做梦还能煮出个等级来。”
燕九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不像之前那样全是数据和分析,倒有点……说不上来。
“是个孩子。”他说,“做了碗蛋炒饭,梦见妈妈回来了。”
说完他拉开门帘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摊车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阳光铺满地面,照着那些干掉的饭粒。有一粒微微颤了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出声。
岑晚晚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去看门口,也没去清理地上的狼藉。
她只是盯着那本被带走的笔记本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外面巷子深处,一辆旧式录音机突然响起,滋啦一声,传出断续的童谣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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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