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巷子里的阳光已经晒得水泥地发白。岑晚晚站在摊车前,手搭在铁锅边缘,耳朵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她没动,眼角余光扫过纸箱堆——那块盖住地下入口的木板还压着垃圾,表面没变。可她知道不对劲。施工电钻停了,垃圾车也走远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
极轻的一声“沙”。
像磁带转轴刚开始转动时的摩擦音。
她手指一紧,锅铲从右侧调料架上抽出来,无声地别进后腰。辣椒瓶顺手换了位置,防身用的三号瓶挪到最外侧,拇指能直接旋开那种。
她绕过去的时候动作很慢,鞋底贴着地面走,防滑雨靴没发出一点声音。垃圾堆还是原样,但她一脚踢开半塌的纸箱,木板已经松动,缝隙里传出持续的沙沙声——是录音机在播。
她蹲下,指尖刚碰到木板边缘,那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
“灶火不灭,香不断,阿妹莫怕夜路寒……”
是母亲的声音。不是记忆里的模糊片段,是真真切切从底下传上来的,带着老式录音机特有的电流杂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喉咙动了动,把那股冲到嘴边的“妈”字咽回去。
不是现在。
她掀开木板,铁梯露出来,锈迹比昨天多了一层,像是有人踩过。她没犹豫,一手扶墙,一手握铲,顺着梯子往下走。脚步比上次快,落脚却更重——她要让下面的人知道她来了。
十级台阶后,矮门开着。
里面那台录音机正在响,童谣播到一半,循环卡顿的地方也没修好。桌上那只蓝底绣花鞋还在原位,鞋头补丁的颜色都没变。空气里有股陈年油垢味,混着胶皮烧过的焦气。
她刚踏进一步,右耳猛地一抖。
身后有人。
她转身就是一铲,锅铲边缘擦过对方肩膀,砸在门框上发出“哐”一声。来人没躲,只是抬手按住了电源插头。
“啪。”
录音机黑了。
童谣戛然而止。
灯光昏暗,她看清了那张脸——银灰色眼睛,左眉骨一道旧疤,西装外套皱得像被揉过三天,领带歪在一边,脚上连鞋都没穿,只穿着袜子踩在锈梯上。
燕九卿。
她没收铲,反而往前半步,锅铲尖顶住他胸口:“你跟踪我?”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录音机上,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过了两秒,他才开口:“那段录音……不该听。”
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
她冷笑:“为什么?那是我妈的声音。”
他终于抬头,视线移到她右眼尾——火焰状胎记正微微发烫,颜色比平时深了些。他盯着看了两秒,才道:“有些记忆,听了反而伤人。”
她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句话太熟了。小时候她发烧说胡话,邻居大婶也是这么说的,“有些事忘了更好”。可她没忘,她记得母亲被围在酱园角落,手里还攥着半块豆腐;记得那一晚火光冲天,味道浓得呛进骨头缝里;记得自己抱着铁锅躲在排水管,听见有人喊“快封口”。
她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这个人,穿着三件套西装、打着意大利领结的男人,站在她母亲留下的录音机前,轻飘飘说一句“不该听”,就想拔掉电源走人?
她锅铲往前一送,顶得他后退半步,撞上墙壁。灰尘簌簌落下。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录音室?”她问。
他没答。
“你是不是早来过?”
还是不答。
她盯着他:“你删过视频,改过评估等级,半夜跟着我跑工业区,替我挡醋钉,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你到底图什么?任务?实验?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知道我妈的事?”
燕九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敌人。”
“那你是什么?”她反问,“盟友?导师?还是——”她冷笑,“又一个想拿我当工具的人?”
他没反驳。
右手还捏着那根电源线,指节发白。灯光照在他脸上,阴影割开那道刀疤,显得整个人更冷。他不像平时那样转钢笔,也没摸手腕旧伤,就那么站着,像一堵突然塌下来的墙。
她不想再问了。
她绕过他,伸手去按录音机的播放键。
指尖离按钮还有半寸,他忽然侧身一步,手臂横挡在机器前。
两人之间只剩三十公分。
她抬头看他:“让开。”
他没动。
“让开。”她重复。
这次他开了口:“你听过之后,就不会只想找答案了。”
“那会怎样?”
“你会想知道——是谁让你妈闭嘴的。”
她僵住。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到电源插座旁边,仍握着那根拔下来的插头。没有威胁,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站着,像在等她决定。
她没碰机器。
也没走。
头顶的铁梯传来一阵轻微震动,可能是外面有人走过。墙角的定时器亮着,数字显示:23:48:17。
录音机没坏,磁带还在。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按下播放。
她慢慢把锅铲收回腰后,手指擦过辣椒瓶盖,确认没松。然后她抬头,看向燕九卿:“你说‘听了伤人’,那你呢?你听过吗?”
他沉默几秒,点头:“听过。”
“什么时候?”
“比你早二十年。”
她瞳孔一缩。
他没再多说,只是把电源插头往裤袋里塞了塞,没插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藏一把不该出鞘的刀。
她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下:“行啊,燕教授。你挺会挑时候出场,也挺会掐时间。昨天我找到鞋,你装不在场;今天我快听到后半段,你立马赤脚冲下来断电——”她摇头,“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
他没否认。
她也不想听解释。
她转身走向铁梯,一步两级往上走。锈屑落在鞋面上,她不管。爬到最后一级,她掀开木板,回到地面,阳光刺得她眯了眼。
纸箱堆恢复原样,录音机外壳黑着,电池仓盖松垮地挂着。她没管它,拍了拍手,朝摊车走去。
路过推车时,她顺手拉开左侧保温箱,取出一份备用臭卤,倒进新炸的油条面团里。油锅滋啦作响,一股熟悉的味道弥漫开来。
远处巷口,一辆送奶车叮铃铃驶过,车轮压过井盖,发出闷响。
她站在灶台前,手搭在锅铲上,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巷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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