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风还在刮。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夜市残存的灯光,像一滩打翻的油彩。岑晚晚靠着铁皮摊位的墙站着,锅铲还攥在右手,掌心被柄上的凸起硌得发麻。她没动,也没掀帘子进去。胎记贴着眼尾,烫得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铁片。
她知道燕九卿走了。脚步声早就没了,连巷口那点影子都散干净了。可她还是不敢回头确认。不是怕他追上来,是怕自己一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那样的话,她可能会把手里的锅铲扔了,冲过去问一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她不能问。问了就等于认了。她一个人活到今天,靠的是不认亲、不认命、不认那些突然冒出来叫她“女儿”的人。娘死的时候没人管,她被城管追了三年也没人挡。现在来个穿西装的男人,递张纸就说自己是爹?谁信谁傻。
她左手摸上右眼尾的胎记,指尖一碰就像被针扎。这玩意儿从小就有,娘说这是血脉的烙印,她一直当是胎记,直到后来发现它会在危险逼近时发烫。可刚才撕婚书的时候,它也烫了。不是那种预警式的灼热,更像……被人戳中软处的刺痛。
风卷着一张纸屑掠过脚边,啪地粘在她雨靴侧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婚书的碎片,墨迹晕开一点,但“岑氏晚照”四个字还能辨认。她盯着那个“照”字,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娘的名字是“岑晚昭”,不是“晚照”。族谱是外婆亲手写的,红印盖在“昭”字底下,她小时候背过多少遍。可这张婚书上写的,是“晚照”——音同字不同,差一个偏旁,却像是两个人。
她耳朵抖了一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就这样。锅铲敲铁锅她能打出拍子,耳朵抖起来连盲眼调味师都说“这丫头脑子里有根弦绷着”。
“照”和“昭”,写法不一样,但笔迹……好像有点熟。她闭上眼,回想婚书上那几个字的走势。“岑”字起笔顿了一下,“氏”字收尾带钩,“晚”字末笔拉得长,“照”字火字旁那一撇甩得开。这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谁写的?燕九卿?还是……娘?
她猛地睁眼,抬腿就往摊位里走。帘子一掀,黑暗扑面而来。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案板旁,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藏了多年的族谱复印件,娘临死前塞进她书包的。她把它展开压在砧板下,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找到那一行:“岑氏晚昭,生于春分,卒于霜降。”
“昭”字底下有个红印,和外婆用的朱砂章一模一样。
她盯着这个字,又想起婚书上那个“照”。两个字结构不同,可那一撇的弧度,那一捺的力道,竟有几分相似。像是同一个人写的,只是换了字。
“不可能这么巧。”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她不信燕九卿,可这事没法解释。伪造婚书的人,为什么要改一个字?而且偏偏改成读音一样的?要是想骗她,直接写“晚昭”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留个破绽让人抓?
除非……写的人不知道真名是“昭”。
或者——他知道,但故意写成“照”。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娘当年就是叫“晚照”?后来才改的?
这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娘从来没提过改名的事。可人会改名啊,尤其是躲仇家、换身份的时候。娘逃出守灵人组织,隐姓埋名二十年,改个名字算什么?
她越想越乱,一把抓起锅铲砸向案板。“铛!”一声巨响,惊得檐下两只麻雀扑棱飞走。她没骂人,也没摔东西,就那么站着,盯着手掌被锅铲柄压出的红痕。
疼是真实的,冷也是真实的。摊位里没生火,寒气从铁皮缝里钻进来,贴着小腿往上爬。她打了个哆嗦,却没去开炉子。现在不是做饭的时候。
她慢慢蹲下来,背靠案板,把族谱复印件折好塞回兜里。手指碰到内衬时,忽然想起什么——燕九卿最后那句话。
他说:“我没抛弃你。”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是你爸”,而是“我没抛弃你”。这话听着别扭,可细想又不像骗子会说的。骗子要说“我找了你好久”,或者说“我一直爱你”,才对味。可他说的是“我没抛弃你”——像是在辩解一件他自己也在挣扎的事。
还有,他为什么随身带着婚书复写件?不是原件,是复写件。这种东西一般只留一份备案,谁会特意准备一张新的,等着被人撕了再拿出来?
她耳朵又抖了一下。
外头风小了些,地上那片写着“岑氏晚照”的纸屑被吹到了排水沟边,半截泡在水里,墨迹开始化开。她看着那字一点点模糊,突然起身,拉开摊位后门的小窗,探头往外看。
桥底方向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灯亮着。燕九卿早就走了。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水的雨靴,鞋尖上还粘着一小片纸,写着半个“照”字。
她没去揭它。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到灶台前。锅还在,铸铁的,油渍斑斑,锅底有道裂痕是去年炸臭豆腐炸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锅沿,温的——刚才烧水留下的余温。
她没点火。
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锅上,另一只手插在围裙兜里,捏着那张族谱复印件。胎记还在烫,但没之前那么刺了,像是从烧红的铁变成了温水泡过的布。
她不信他是爹。
她也不信那张婚书是真的。
可她开始怀疑——
万一,那差的一字,不是错,而是线索呢?
她咬了下嘴唇,终于抬脚往摊位角落走。那里有张折叠椅,她坐下,把锅铲放在腿上,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外面传来远处巡逻车的声音,大概是有人报了摩托车被砸的案。她没理会。
她只是盯着地面,看着自己影子被风吹得晃。
下一秒,她突然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动作干脆,没犹豫。她掀开帘子走出去,脚步比刚才稳多了,方向明确——朝着桥底那边去。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找他。
但她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她迈出第一步,胎记又烫了一下。
这次,她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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