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巷口的积水映着夜市最后一盏灯,晃得人眼晕。岑晚晚还在擦锅,抹布在锅底那道老裂痕上来回蹭,动作机械。她没抬头,也没问燕九卿是不是真走了。反正他走不走,都一个样。
可脚步声又响了。
不是远去的皮鞋声,是折回来的,一步比一步重,踩碎了水洼里那点倒影。
她手一顿,没停,继续擦。锅沿已经干净得反光,她还是来回磨,像是要把自己手指也磨进铁里去。
燕九卿站到了锅前。
没说话,也没看她。他左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把小刀,银色的,刃口薄得能透光。他低头看着手腕,袖口一卷,露出内侧皮肤——苍白,血管清晰,像地图上的蓝线。
刀刃压上皮肤,一划。
血立刻涌出来,不是喷,是顺着腕骨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锅心。
“嗤——”
声音不大,像油锅溅水。可锅面猛地一震,整口铸铁锅嗡鸣起来,震得操作台上的调味瓶直跳。岑晚晚手一抖,抹布掉进水盆,溅起一圈水花。
她终于抬头。
血还在流,顺着燕九卿的手指滴落,节奏稳定。每滴血触锅的瞬间,锅底就亮一道红纹,细如蛛网,迅速蔓延。那些旧划痕、锈迹、磕碰的坑洼,全被红线填满,像干涸的河床突然通了水。
锅面开始发烫。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操作台底座,发出闷响。她没管,眼睛死盯着锅身。那十二个字,从裂缝里钻出来,一个一个,扭曲着爬升,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
**献祭亲子,可启永生宴**
字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焦黑,像烤糊的肉皮。锅体温越来越高,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不是白气,是带红丝的雾,缠在字迹周围,像给它们戴了层纱。
岑晚晚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喊,没动,连呼吸都卡住了。脑子里嗡嗡响,不是吓的,是炸的。她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认识这十个字怎么拼成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笑了。
短促的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所以?”她开口,声音平得像菜板,“你是要我死?”
燕九卿没答。血还在流,他站着,手悬在锅上,像根不会弯的柱子。他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没飘,也没躲。
“你接近我。”她往前一步,声音抬高,“看我觉醒,记我数据,陪我出摊,装我爸——”她咬牙,“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拿我当祭品,开你他妈的永生宴?”
她一脚踢翻旁边矮凳。铁凳子砸地,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锅被震得一跳,铭文红光闪了闪,更亮了。
“你配当我爹?”她吼出来,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你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还知道护崽,你呢?你亲手割腕,就为了证明这破锅说的对?”
她抓起锅铲,不是要打他,是挡在自己和锅之间。手有点抖,但她攥紧了。锅铲敲在锅沿上,“铛”地一声脆响,像在试刀。
“你说话啊!”她瞪着他,“你不是最会演了吗?现在装什么哑巴?你不是有任务吗?任务高于一切是吧?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刀下去,值不值?我死了,你老婆能活回来吗?你女儿能少流点血吗?你他妈——”
她嗓子突然哑了。
因为她看见他的血,顺着锅沿往下流,已经积了一小滩。他的左手垂着,刀掉在地上,但他没捡,也没按伤口。他就那么站着,任血往下淌,像在等什么结果。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怕,不是恨,是那种胃里翻上来、想吐又吐不出的感觉。她松开锅铲,后退两步,手撑住操作台边缘,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所以……”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却更冷,“你早就知道?从我妈死那天就知道?你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摆摊,看着我被城管追,看着我用臭豆腐熏街……你就等着今天?等我血脉觉醒,等这锅认主,然后——”她抬手一指锅,“咔嚓,切菜一样把我剁了,端上去当主菜?”
燕九卿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不是辩解,也不是拦她,只是轻轻碰了下锅盖。
那一瞬,锅面红光暴涨,铭文像活了似的扭动起来,蒸汽冲天而起,带着一股焦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锅底烧着了。
他还是没说话。
岑晚晚盯着他,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手腕上那道口子,盯着他西装内衬渗出来的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半夜醒来,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她床边,给她掖被角。她以为是梦,第二天问娘,娘说没有的事,别瞎想。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梦。
那是他。
他来过,看过,然后走了。
就像现在这样。
她慢慢直起身,不再撑桌子。她走到锅前,低头看那行字。**献祭亲子,可启永生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她眼里。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她转身,拉开操作台下的抽屉,翻出绷带、碘酒、棉球。她走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手翻过来,血蹭了她一手。
她拿棉球压住伤口,动作粗,一点也不轻柔。他皱了下眉,没挣。
“你以为我不敢走?”她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压着火,“你以为我没地方去?你以为我非得在这儿,听你讲这些狗屁不通的宿命?”
她用力拉紧绷带,打得结像块石头。
“我告诉你。”她抬头,直视他眼睛,“你要真想用我开宴,那就来啊。我不跑,我不躲,我就站这儿。”她拍了下锅,“你让它动手,让它吃我,看看它吃得下吃不下。”
她松开他,后退一步,双手扶住锅柄,整个人挡在锅前。
“但我告诉你一句。”她嘴角扯了下,笑得不像笑,“你要敢碰这口锅一下,我就把它砸了。砸成八瓣,扔进垃圾车,让收废品的熔了炼铁。你信不信?”
燕九卿看着她。
第一次,他没藏眼神。那里面不是冷漠,不是计算,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悔,像痛,像某种沉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浮出水面。
他张了张嘴。
但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别说。”她抬手打断,“你现在说啥都没用。我不听。我不想听。我他妈——”她声音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锅。
锅面红光渐渐弱了,铭文还在,但颜色淡了些,像快熄的炭。蒸汽也少了,只剩下一点热气,在锅盖边上绕圈。
她手还抓着锅柄,指节发白。
“你走吧。”她低声说,“我现在不想打你,也不想杀你。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没抬头。
燕九卿站着,没动。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落在锅边。
锅面微微一颤。
她猛地抬头:“你还等什么?等我求你留下?等我哭着喊爸爸?做梦!”
他终于转身。
一步,两步,皮鞋踩在水洼里,声音很重。
她没看,耳朵却竖着,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巷口去。
就在他快走出灯光范围时,她突然开口:
“你要是再回来——”
她顿住。
他停下,背对着她。
“——我就把这锅,炖了你。”
话音落,她抓起锅铲,狠狠敲在锅沿上。
“铛!!!”
一声巨响,震得整条街都静了。
他没回头,也没应。
身影消失在巷口黑暗里。
她站着,手还举着锅铲,胸口起伏。锅面余温未散,铭文隐约可见,像烙在铁里的疤。
她慢慢放下手,摸了摸右眼尾。
胎记又烫了一下。
她没管。
只是把锅盖重重扣上,转身拉开抽屉,拿出新抹布,开始擦操作台。
动作很慢。
一块,又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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