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锅铲第三次敲在铁锅边缘,声音比前两下更闷,像是砸进了棉絮里。岑晚晚收了手,指节还勾着铲柄,眼睛却没看锅,盯着巷子尽头那片被晨光晒得发白的墙根。她刚说完“赌赢了”,可脚底像灌了浆糊,挪不动。
她不是不想走。
是胸口那本子压得她喘气都慢半拍。
她低头看了眼厨师服内袋——鼓起一块,紧贴心口的位置。燕九卿的手记就塞那儿。纸页已经被体温烘过一遍,边角有点软,像煮过的面条。
她没再摸胎记。
烫得够久了,再按下去怕要起泡。
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地往右眼尾蹭了一下,轻轻带过那块火焰状的皮肤。热感还在,但不像刚才那样针扎似的跳,现在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闷着火。
她转身,走回摊位后头那块用蓝布帘隔出来的小空间。地方窄,刚好够她蹲下、起身、翻找东西。锅碗瓢盆堆在角落,折叠桌卡着一把旧椅子,地上铺了块防滑垫,边缘卷了毛。她在这儿吃过夜宵,补过袜子,也躲过城管突击检查。
现在她坐了下来,背靠铁架,把背包搁在腿上。
拉链拉开的声音特别响。
她取出那本“燕九卿手记”,封面朝上,放在膝盖上。风吹进来一缕,纸页动了动,没翻过去。她用指腹压住,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
潦草,急,像是写的人怕被人发现,又怕自己忘了。每一条都短,跟记账似的:
“她今天换了红帽子。”
“左耳抖了三次,在想事。”
“用臭豆腐退敌,像极了晚照年轻时。”
看到这儿,她鼻腔猛地一酸,赶紧闭嘴,把气憋回去。
不是哭。
就是鼻子突然不听使唤。
她继续往下翻,其实早就能背了。但她需要确认——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哪个无聊家伙编出来骗她的段子。
最后一页,那句“晚照临终托孤——护我女,毁食灵”还在。墨迹深,笔划粗,底下那行小字日期也没变:母亲去世那天。
她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清清楚楚:
“……护我女。”
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出了声,嗓音哑:“护我女?你早不说!早干吗去了?二十年不见人影,连封信都没有,现在拿个破本子就想让我信你是好爹?”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虚。
因为她已经信了。
从她烧掉婚书那天起,从她在桥底刻下“葱花拌豆腐”那天起,从她第一次用锅铲敲锅赶人那天起——他就已经在看了。
不是监视。
是守着。
像个不敢进门的乞丐,蹲在屋檐下,数着屋里人的呼吸声过活。
她喉咙堵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额头抵住封面。动作和早上一模一样,可这次没眼泪。不是不难过,是眼泪早流完了,剩下的全是沉的,压在胸口,让她坐直了都费劲。
外面传来煎饼摊掀油布的声音,还有人吆喝“豆浆五块一份”。生活照常,没人知道她手里这本破笔记本差点把她整个人掀翻。
她慢慢抬起头,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角,动作粗鲁,像擦灶台。
然后她站起来,戴上手套,把烤架重新支开。炉火早灭了,她划了根火柴,点着引火纸,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往上窜。她开始清理昨夜残留的炭渣,刷铁网,刮油垢。
动作利落,节奏稳定。
可熟悉她的人要是看见,准能察觉不对——她刷网的时候,左手停顿了三次,每次两秒,像是在等什么指令。她撒盐时手抖了一下,多倒了半勺,赶紧用手抠出来一点。
她在用干活压情绪。
就像小时候被人追着骂“小杂种”时,她就蹲下来系鞋带,一根鞋带打七遍结,打死也不抬头。
忙完烤架,她把七把调味瓶拿出来检查。盐、糖、孜然、辣椒粉、花椒、味精、蒜蓉,一个个拧开看颜色、闻气味、试流动性。到第六个时,她停了。
那是母亲留下的辣椒粉瓶,玻璃的,没标签。
她拔掉木塞,凑近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辛香冲上来,呛得她眯眼。她没咳嗽,反而笑了下,自言自语:“你还真留了点好的给我。”
她把瓶子放回原位,顺手摸了下胎记。
不烫了。
温的。
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她收拾完所有东西,把背包背上,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是冲她来的。
是从巷口传来的,踩在水泥地上,不快不慢。她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
那人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住。
她知道是谁。
不用看。
整个城市,只有一个人走路时,左脚比右脚拖得略重一点,像是膝盖受过伤。
她没动。
也没出声。
只是手指悄悄伸进厨师服内袋,再次碰了碰那本手记。纸页平整,温度与体温一致。
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远去。
她还是没回头。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截。
她走出布帘隔间,站在摊位前,看了眼公告栏。
红榜还在,但快散架了,风一吹,“岑”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她没撕,也没补,就那么看着。
然后她转身,朝巷子深处走。
走了五步,她停下。
回头。
便利店玻璃窗后,那个位置——他刚才站的地方,窗面有点雾,印着几个模糊的手指印,像是有人从里面伸手摸过玻璃。
她盯着那痕迹,看了三秒。
没说话。
转身继续走。
十米外有个垃圾桶,上面放着一叠旧报纸,最上面压着一瓶姜茶,红色包装,玻璃瓶身,生产日期是昨天。
她走过去,没拿。
只看了一眼。
瓶身上没有指纹。
但他一定亲手放过。
她认得这牌子。冬天她总买这个,说别的姜茶不够辣,喝不出汗。她还吐槽过:“谁家姜茶做得跟中药似的,难喝死了,但我偏爱这一口。”
现在这瓶,就摆在她每天必经的路上。
不显眼,但一定能看见。
她没碰它。
也没扔它。
就让它待在那儿。
她转身,走回摊位后方的隔间,把背包放下,重新点燃炉火。这次不是为了烤串,是为了暖手。
她坐在小凳上,双手伸向火苗,距离刚好不烫。火光映在她脸上,右眼尾的胎记泛着淡淡红光。
她从内袋掏出本子,翻开最后一页。
“晚照临终托孤——护我女,毁食灵。”
她低声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合上,塞回去。
火苗跳了跳。
她盯着火焰,忽然说:“你要真是我爹,下次别藏瓶子里,直接放桌上行不行?我都十九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哄不了。”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看见了。”
火光映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亮得有点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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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