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卿躺在地上,脸色青灰,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岑晚晚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指尖能感觉到那层布料下的冷意,像摸到一块埋在雪里的铁。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跪着,膝盖压着地上的碎石子,硌得生疼,但她不想换姿势。
医者蹲在一旁,手里的检测仪屏幕还在闪红光,数据条往下掉得厉害。他皱眉看了眼读数,又摸了下燕九卿的颈侧脉搏,手指停了两秒,收回。
“再拖三小时,人救不回来。”他说得平平的,像在报天气。
岑晚晚抬头:“有法子?”
“有。”医者把仪器收进银色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采血管,“必须至亲纯血引路,激活他自身的修复机制。外人血不行,稀释了也不行,必须是直系血脉,新鲜输进去。”
岑晚晚没问“至亲”是谁,也没问“纯血”是啥意思。她就盯着燕九卿的脸看。那张脸现在一点遮拦都没有,嘴边的血干了,结成一条暗红的线,眉毛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总带着点算计的劲儿。她想起他转钢笔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说完话就摩挲手腕旧伤的动作,想起他在桥底站着不动,任雨水打湿全身。
她慢慢把手从他肩上拿开,坐直了点,左臂往前一伸。
“来吧。”
医者看了她一眼,没多话,打开消毒棉片,擦她肘窝。岑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血管,青的,鼓起来一点,像小时候刷锅时卡在指缝里的葱根。她忽然说:“你们这种人,能不能提前出个说明书?《如何正确养活一个叛逃守灵人》?省得我每次都临时抱佛脚。”
医者没笑,也没接茬,只说:“可能会有点胀。”
“胀我也忍。”她说,“只要别让我哭就行。”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眼皮都没眨。血顺着管子慢慢流进采集袋,颜色偏深,但不算黑。她低头看着那股暗红的东西往外走,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什么东西。胎记开始发烫,耳朵也抖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热得像刚煎完豆腐的锅盖。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问。
医者调整采血管角度:“他这类宿主,强行压制食灵痕迹二十年,早就超出负荷极限。每一次靠近你,每一次启动探测器,每一次回忆过去——都在加速反噬。”
岑晚晚嗯了一声:“所以他才躲了二十年?”
“不是躲你。”医者说,“是怕靠近你那天,就是死期。”
她没再说话。
血继续流。
她看着采集袋一点点满起来,像某种倒计时。胎记还在烧,但她已经习惯了。她甚至觉得这热度是从心里来的——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她以前没体会过的感觉:这个人,真是她爹。
她不想认的时候,他偏不出现。
她刚想通,他就要死了。
“你别死。”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像在讲冷笑话,“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撑场子?谁帮我对付食盟?谁在我炸锅的时候默默修探测器?你走了,我成孤儿了知道吗?”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我辣椒粉都塞你兜里了,防身用的,你不能白拿。”
医者听见了,没抬头,只是轻轻按了下她肩膀。
采集完成,医者拔针,棉球压住针眼,胶布封好。整个过程岑晚晚没动一下。她收回手臂,慢慢放下袖子,动作有点僵。失血让她眼前黑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撑住了。
“接下来呢?”她问。
“等我处理血样,做初步激活。”医者说,“你守着他,别让他体温再降。”
她点头,重新蹲下,一手搭回燕九卿肩膀,另一只手探他鼻息。呼吸依旧弱,但比刚才稳了点。
她就这么跪着,背挺直,眼睛盯着他脸,一动不动。胎记还在发烫,但她没去摸。火炉早已熄灭,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血袋里液体流动的细微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七个小瓶里摸出那个贴着“特辣”的小罐,拧开盖,抖了一撮辣椒粉进他西装内袋。
“防身。”她嘀咕,“下次别一言不合就咳血,吓人。”
她坐回小凳子,没走,也没闭眼。就守着。
医者站在两人侧后方,银色医药箱打开,正把采集的血样接到一个微型温控装置上。屏幕亮起蓝光,数据开始滚动:【纯血识别中|匹配度加载|激活程序待命】。他盯着读数,手指在面板上轻点,没说话。
岑晚晚低头看自己左手,指尖还沾着一点血,没擦干净。她蹭了蹭裤子,留下一道淡红印子。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误用臭豆腐熏晕整条街,被城管追了三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逃了。后来她支摊,烤串,砸锅,骂人,活得像个泼皮。她以为只要够吵,就能盖住心里那个空洞。
可现在她安静下来了。
她看着燕九卿的脸,看着他眉骨那道疤,看着他嘴唇发紫的样子,突然明白一件事:有些人不是不想活,是不敢活。他们躲着,藏着,装混蛋,就是为了多看一眼你想看的人。
她不想动。
她怕一挪位置,他就没了。
医者调试完设备,抬头看了眼她:“血样正在激活,十五分钟内会有反应。你先缓口气。”
她摇头:“我不走。”
“失血后不宜久蹲。”
“我蹲习惯了。”她说,“我从小在路边摊长大,哪有椅子给你坐?站累了就蹲,蹲麻了就坐,坐久了就躺。我现在还能跪,说明状态不错。”
医者没再劝。
夜风穿过巷口,吹得铁锅边缘的油渍发出轻微的啪啪声。远处有车灯扫过墙面,一闪即逝。整条街空得像被掏过一遍,连垃圾桶都没翻倒的声音。
岑晚晚盯着燕九卿的脸,一眨不眨。她发现他睫毛上有层细霜,不知是汗还是露水凝的。她抬手,轻轻抹掉,指尖碰到他皮肤,冷得像冰。
她把手缩回来,插进厨师服口袋,摸到那本烧过又被捡回来的棕皮笔记本。她没拿出来,就让它贴着掌心躺着。
医者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屏幕跳成绿色:【纯血激活成功|修复程序启动】。
他抬头:“血进去了。”
岑晚晚立刻凑近,手又搭上燕九卿肩膀。她能感觉到那层冷意似乎退了一点,没刚才那么刺骨。她探他鼻息,气息还是弱,但频率稳了些。
“有效?”她问。
“刚开始。”医者说,“要看接下来三十分钟。”
她没说话,重新蹲回去,手没放下来。胎记还在发烫,但她已经不觉得难受了。她甚至觉得这热度是在替她烧掉那些迟疑、愤怒、不信。
她看着他脸,低声说:“你要是敢在这时候断气,我真掘你坟。”
话音落,她右眼尾的胎记猛地一烫,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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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