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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掌滴血·锅鸣如诉

锅还在响。

不是那种烧干了水的噼啪声,也不是风吹铁皮的哐当,是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谁在锅底哼一首听不清词的歌。岑晚晚的手掌还贴在燕九卿胸口,血从她左掌边缘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锅心的位置,烫出一圈圈油渍泛起的涟漪。

她没觉得疼,就是有点软。胳膊发飘,像是刚炸完十串臭豆腐,手抖得拿不住铲子。胎记倒是不烫了,反而凉下来,像块贴在皮肤上的旧铜片。

刚才那一刀割得干脆。她站起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左手直接摸到腰间的剔骨刀——那把她用来剁鸡架的、磨得发亮的小刀。右手掌心朝上,刀刃往下一划,动作利落得跟切葱花似的。血冒出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真能流这么多?

可锅一响,她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那声音一起,整条巷子都静了。连远处垃圾桶翻倒的声音都没了。风也停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只听得见这口锅在哭。

“呜……呜……”

不是大声嚎,是压着嗓子的那种哭法,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锅面开始震,不是抖,是整个锅体在原地打转,哪怕它被三颗螺丝钉死在支架上。油渍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渗出一点暗红,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她膝盖一弯,又跪回地上,右手撑住锅沿稳住身子。眼前黑了一下,她咬了下腮帮子,撑住了。

“你别响。”她对着锅说,“再响我也不能多给血了,我快站不住了。”

锅没理她。

燕九卿还是躺着,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胸口随着那声“呜”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应什么。他眼皮底下眼珠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睁。

岑晚晚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慢了,伤口边缘开始发白,像泡久的面条。她撕了厨师服下摆的一角,随便缠了两圈,绑得歪歪扭扭。布条立刻被浸透,红了一小片。

“行吧。”她咕哝,“你要血是吧?给你点热闹瞧瞧。”

她把手按回锅心,掌心贴着那圈涟漪最深的地方。血顺着纹路往里渗,锅身猛地一震,嗡鸣声陡然拔高,像拉满的弓弦突然松了。

然后——

锅盖飞了。

不是掀开,是直接弹起来半米高,哐当一声砸在墙根。锅里什么都没有,没火,没水,没食材,只有那摊混合着血和油的液体,在中心缓缓旋转,像个小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边缘开始冒蒸汽。白色的,带着点粉红。蒸汽升到半空,居然没散,而是凝成一道弯曲的线,像一条蛇,悬在锅上方不动了。

岑晚晚盯着那道蒸汽线,耳朵抖了一下。

她没动,也不敢动。她怕一挪,这鬼东西就塌了。

“你到底想说啥?”她问锅,“要我把命给你?早说啊,省得我天天支摊还得交管理费。”

锅不说话。蒸汽蛇轻轻晃了晃,像在摇头。

她喘了口气,抬头看燕九卿。这家伙终于有点人气了,嘴唇不再是紫的,鼻翼也有点起伏。她伸手探了下他脖子,温的,不冰了。

“算你争气。”她说,“要是你死了,我这血不是白流?辣椒粉都给你塞了,你还咳血,多浪费。”

话音刚落,蒸汽蛇突然断了。

啪地一下,散成雾,落回锅里。锅鸣声也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整条巷子重新有了声音:远处狗叫,空调外机滴水,还有她自己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疼。

她松了口气,手从锅上拿开,血糊糊的,沾了一手铁腥味。

就在这时候,燕九卿睁眼了。

不是猛地睁开,是眼皮一点点掀开,像生锈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目光先是散的,盯着头顶那片灰墙,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慢慢转过来,落到她脸上。

他嘴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地:“别信……我的忏悔。”

岑晚晚愣了下。

她低头看自己左掌,纱布已经全红了,血还在往外渗。她又抬头看他,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眉骨那道疤,看着他说话时嘴角扯出的那点痛苦弧度。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忽然想笑。她咧了下嘴,肩膀抖了抖,声音却很稳:“我不管你说啥,我都信。”

说完,她抬起那只沾血的手,直接按在他胸口,正正压在他西装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你要是敢不信我这血,才真叫白流了。”

燕九卿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抬手,但胳膊动不了,只能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见不该活着的人活了,像摸到了早就烧成灰的照片。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岑晚晚打断他:“别废话。你要是真有忏悔,等你能坐起来再说。现在你躺好,别乱动,我血都给你了,你要是再断气,我可不救第二次。”

她收回手,重新跪坐回去,膝盖压着地上的碎石子,硌得疼,但她没换姿势。右手搭回他肩上,左手搁在膝盖上,纱布滴滴答答往下掉血珠。

锅已经不响了,锅盖还躺在墙根。漩涡停了,蒸汽散了,油血混合物平平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

她的胎记又开始发烫了,这次是从里往外烧,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爬上来,暖的,却不舒服。

燕九卿的呼吸越来越稳,胸口起伏有节奏了。他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她,没移开。

“你干嘛?”她瞪他,“没见过献血的?”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喉咙动了动,声音还是哑的:“你……为什么信?”

“废话。”她说,“我不信你,我还信谁?信医者说我爹是个疯子?信你自己写的日记是假的?你躲二十年,装混蛋,装风流,最后跑来让我抽血救你——我要是还不信,那我才是疯了。”

她顿了顿,抬手摸了下右眼尾的胎记:“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蠢,估计半夜都能爬出来打我。”

燕九卿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角有点湿,不是泪,是汗混着灰尘滑下来的痕迹。

“你不该……割掌。”他说。

“哦,那你希望我咋办?”她翻白眼,“扎手指?你当你是仙人跳,点个血就行?我这血统纯,得用大创口,懂不懂?”

他没接话。

她也不指望他接。

两人就这么僵着。她跪着他躺,中间隔着一口冷锅,地上一滩血,墙根一个锅盖。远处路灯闪了闪,照进来一片昏黄。

她的体力在往下掉。脑袋发沉,手发麻,连胎记的热度都开始变得晕乎。她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补点糖,但现在走不了。

她得守着他。

直到他能自己站起来。

“喂。”她忽然说。

“嗯。”

“你下次再玩这套,提前告诉我。”她说,“别一声不吭就咳血倒地,吓人。我摊子还没收,明天还要烤串,没空给你办葬礼。”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他说。

她点点头,重新把手搭回他肩上。

胎记还在烫,但她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凌晨三点收摊,习惯了城管突击检查,习惯了别人说她脾气差、头发乱、说话带刺。

有些事,一开始难,后来也就那样了。

比如认爹。

比如流血。

比如信一个骗了你二十年的男人。

巷子外传来早班环卫车的声音,刷——刷——刷——,扫帚划过水泥地。天快亮了,但还没亮透。

她低头看他。

他还睁着眼,看着她。

她没躲开视线。

血从她手掌的缝隙里滴下去,一滴,落在他西装领口,慢慢洇开,像一朵开偏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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