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还躺在墙根,歪着,像被踹翻的铁盆。巷子外扫帚声刷过去又刷回来,天光从水泥缝里一点点爬进来,灰白,不干净。
岑晚晚的右手还搭在燕九卿肩上,没拿开。左手压在膝盖,布条浸透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个小红点。她没去擦,胳膊肘打颤,靠咬腮帮子撑着不倒。
胎记是烫的,不是刚才那种烧穿皮肉的热,是闷在里面,一跳一跳,像有东西在血管里走。
燕九卿睁着眼,一直看着她。他没再说话,但眼神变了好几次——先是空的,像刚醒的人看不清眼前;后来有了焦点,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过;再后来,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别试了。”岑晚晚先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你现在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说啥都没用。”
他没应,目光往下移,落到她左手上。那块布条已经看不出原色,血从边缘渗出来,一滴滴砸在裤子上。
“我没事。”她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比炸臭豆腐流的汗少。”
他眼珠动了动,看向她右眼尾的胎记。
“你也别盯着那看。”她说,“它就是个胎记,又不会说话。”
他还是看着。
她有点烦,但没甩脸。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日记里也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冲进桥洞,孩子右眼尾的胎记正往外渗血,像火苗在烧。
“我都信了。”她说,“你还瞪什么?”
他眼皮垂了一下,再抬起来时,声音终于挤出一点:“……我说,别信我的忏悔。”
“哦。”她点头,“那你忏悔啥?说自己骗了我二十年?说自己装混蛋装得很像?还是说自己其实早认出我妈写的字迹,却硬说不认识?”
他没答。
“这些我都知道。”她说,“你不用再说一遍。”
他闭了下眼,额角沁出汗,混着灰,一道道往下流。他想抬手擦,但胳膊重得像灌了铅,只动了动手指,就停了。
“我不是……要你原谅。”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费劲,“我是要你……清醒。我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可能是为了把你拉进坑。”
“行啊。”她咧了下嘴,“那你拉呗。反正我血都给你了,坑里缺个垫脚的,正好是我。”
他猛地睁眼,盯住她。
她也看他,眼睛都不眨:“你以为我为什么割掌?就为了听你说一句‘别信’?我早就不信你了,从你拿出婚书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在演。可我现在又信了——不是信你这个人,是信你干的那些破事,最后都是为了护我。”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发出声。
“你躲我二十年。”她说,“换别人早跑了,谁受这委屈?你呢?你不跑,你还天天出现在我摊子附近,下雨递伞,城管来了绕路走,我烤糊一串你都说‘焦香独特’。你当我是傻子?”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
“你写日记,写我六岁爱吃辣条,七岁偷喝啤酒吐了一夜,十岁因为臭豆腐被全班孤立……”她声音低下去,“你连我哭的时候是先左眼掉泪还是右眼掉泪都记了。这种人会害我?”
他眼底动了动。
“所以。”她往前倾了点,右手用力按了下他肩膀,“你别整这些虚的。你要真有忏悔,等你能坐起来,面对面跟我说。现在你躺好,别瞎动,我血经不起你折腾。”
他没再试图说话。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巷子里风重新有了声音,吹得塑料袋在地上滚。远处传来第一辆早餐车的喇叭声,有人在喊“豆浆油条”。
她的膝盖硌得越来越疼,碎石子陷进皮肉里。手也开始发麻,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她知道她该吃点东西,补糖,但她不动。
她得守着他。
直到他能自己站起来。
“喂。”她忽然说。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你以后有事,提前说。”她说,“别一声不吭就倒下。我摊子还没收,调料瓶也没数完,明天还要烤二十串鸡翅、十五串韭菜、八串大肠,我没空给你披麻戴孝。”
他看了她一眼,眼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好。”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胎记还在跳,但她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凌晨四点收摊,习惯了城管赵铁柱扣她五十块却偷偷多给半小时,习惯了别人说她脾气差、头发乱、说话带刺。
有些事,一开始难,后来也就那样了。
比如认爹。
比如流血。
比如信一个骗了你二十年的男人。
她低头看他。他还睁着眼,目光没离开她脸。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稳了,胸口起伏有节奏。他左眉骨那道疤,在天光下显得更旧了,像刻上去的。
“你饿不?”她问。
他摇头。
“我饿了。”她说,“但我不能走。你要是又断气,我可不救第二次。”
他眼珠动了动,算是听见了。
她把右手从他肩上拿开,撑在地上,调整姿势。膝盖一挪,碎石子刮得生疼。她皱了下眉,没出声。
“你别乱动。”他说。
“我不动不行。”她说,“我腿麻了。我又不是木头桩子,站久了还能长出根?”
他没再拦。
她换了跪姿,重心偏到右腿,左手仍压在左膝上。血继续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像计时。
“你冷不?”她问。
他摇头。
“你肯定冷。”她说,“你西装都湿透了,贴身上能不冷?要不我把厨师服脱了给你盖?虽然沾了酱油和辣椒粉。”
他摇头,这次更快。
“行吧。”她说,“你讲究。”
她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云层厚,但能看出太阳的位置。快六点半了,早市要开了。她的摊子今天得推后半小时出,但没关系,她跟隔壁卖煎饼的老李打过招呼,他会帮忙看着炉子。
“你睡会儿。”她说,“我盯着。”
他没应,但眼皮往下沉了点。
“你别装睡。”她说,“我知道你没睡。你睫毛还在抖。”
他没动。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样,我就能放过你?”她说,“你想多了。等你能走路,我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我摊子,坐最前面那张桌子,点二十串烤馒头片,加双份蒜泥。你敢不吃,我就往你咖啡里倒醋。”
他眼皮底下,眼珠转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瞪他。
他没笑,但嘴角松了点。
她也不再说。
巷子外车声多了起来。环卫车走了,早餐摊陆续支起来,油锅滋啦响,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城市醒了,带着油烟味和尾气味。
她的手越来越麻,像不是自己的。视线也有点晃,眼前的燕九卿轮廓变虚了一瞬,她咬了下舌头,撑住了。
“你别晕。”他忽然说。
“我没晕。”她说,“我好着呢。”
“你脸色不对。”
“我素颜能对到哪去?”
他没接话。
她也不想再吵。她知道他在担心,但她更知道,她不能倒。
她是岑晚晚,19岁,街头烤串的,小狐血脉最后一个。她妈死的时候没哭,她爸装混蛋二十年,她都扛过来了。
这点血,算什么?
她抬起右手,摸了下右眼尾的胎记。烫的,但稳。
“你记住。”她说,“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扛事了。有我。”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血从她左手滴落,一滴,落在他西装领口,慢慢洇开,像一朵开偏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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