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还在响,一滴一滴,像倒计时。
锅面裂了道缝,奶白色的硬壳边缘翘起,像块烤糊的饼皮。岑晚晚盯着它,喉咙发干,想笑一下缓口气,结果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眨了眨眼,把汗甩开,视线重新钉在少女背上。
那背影还站着,但不像刚才那么稳了。肩胛骨微微起伏,像是喘不过气,又像是程序卡住,在反复加载同一帧画面。
“喂。”岑晚晚哑着嗓子开口,“你这身衣服是厂家统一定制的?还是说——穿的人多了,系统就默认这是‘标准款’?”
没回应。
只有输液管咕嘟了一声,挤出最后一段液体。
岑晚晚偏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的手腕,皮带勒进肉里,红了一圈。她活动了下手指,关节僵,但还能动。她又敲了下锅边,这次声音更闷,像是锅底快散架了。
“你复制我血脉?”她冷笑,“连我锅都复制不像,还好意思谈继承?你看看这裂纹,是我上个月炸酱爆锅时撞墙留下的。你那锅呢?出厂就没用过吧?光会冒霜,不会冒香,算什么厨子?”
少女的肩膀猛地一抖。
岑晚晚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停:“哦对,你不是厨子,你是产品。编号07,功能说明:完美复刻小狐血脉持有者。使用方法:插电、开机、等数据同步。注意事项:远离情绪波动,避免系统紊乱——哎,你现在是不是报警了?红灯闪没闪?”
她故意拖长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少女的手。
那只手原本撑在操作台上,现在慢慢滑了下来,指尖抠进金属台面,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说话啊。”岑晚晚逼一句,“你不是要进化吗?怎么进化成哑巴了?是你程序里没写‘被人骂该怎么回’这一条?还是说——你其实听得懂,只是不敢承认?”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突兀地切进来。
少女突然抬手,一把扯住左肩的实验服,用力一拽!袖子整个被撕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电子脚镣和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蓝色电路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皮下游走,一闪一闪,像是信号不良的电线。
岑晚晚愣了半秒,随即嗤笑:“哟,内置芯片?还挺高科技。你们厂家长考虑,怕你跑路,直接焊死?”
少女没动,也没回头。
但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摸向自己的右臂内侧,指甲狠狠掐进皮肤,划出一道血痕。血流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操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干嘛?”岑晚晚皱眉,“演苦情戏?还是说你终于发现——自己不是人,是机器,所以得靠流血证明你还活着?”
少女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抬头。
镜面般的瞳孔里,不再是那种平稳无波的数据流,而是闪过一串混乱的红光,像病毒入侵,像系统崩溃前的最后挣扎。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说得对。”
岑晚晚一怔。
“我没有……痛觉。”少女低着头,右手死死攥着撕破的衣袖,“他们说我优化过了,不需要痛。可我现在……有点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眼神空洞:“这不是设定。我不该有感觉。可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流浪汉多加个蛋?为什么你会在雨天把自己的雨靴给他?这些数据……不在档案里。”
岑晚晚没说话了。
她第一次,没急着嘲讽。
因为她看见少女的眼角,渗出了一滴东西。
不是泪。
是淡红色的液体,混着铁锈味,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哭了?”她喃喃。
“不。”少女摇头,“我没有泪腺。这是……冷却液泄漏。”
她说完,突然笑了下,笑得极轻,极冷:“可我觉得,它烫。”
话音落,她猛地转身,扑向房间角落一台封闭舱体。
那是个椭圆形的金属装置,表面布满通风孔和锁扣,像是某种休眠仓。少女十指插入颈侧发根,用力一扯——银白色长发竟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短短的黑发。她喘着气,眼中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和什么搏斗。
“咔哒。”
她用指甲撬开控制面板的缝隙,血肉模糊的手指按下一个凹陷的按钮。
“砰——!”
舱门猛地弹开,一股冷雾喷涌而出。
紧接着,三十个身影从里面跌了出来。
她们全都穿着一样的实验服,戴着电子脚镣,编号从01到30,整齐排列在手腕内侧。有的蜷缩着抱膝,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没有哭,没有喊,没人说话。
就像一群被拔掉电源的玩偶,突然被扔进了现实。
岑晚晚瞪大了眼。
她的呼吸停了。
视线在少女和这群女孩之间来回扫视,脑子嗡嗡作响,像有千百个锅铲同时敲在脑门上。
“这……”
她想说“假货”,想笑,想骂她们是批量生产的冒牌货。
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其中一个女孩,右眼尾有一块淡淡的、火焰状的胎记。
和她的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浅,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褪了色。
可它就在那儿。
真实存在。
岑晚晚的嘴唇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下意识看向锅面。
裂开的锅底映出她的脸——丸子头,厨师帽,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道胎记。
可下一秒,倒影变了。
锅面不再只映她一人。
而是层层叠叠,三十多个“她”站在不同角度,穿着实验服,戴着脚镣,眼神麻木,像被抽走了魂。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们全都在看着她。
像在问:谁才是真的?
岑晚晚的胸口猛地一缩。
她想往后退,可她被绑着,动不了。
她只能盯着那锅,盯着那些倒影,盯着那个编号07的少女跪坐在舱门前,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冷却液,手里攥着一缕银白假发,像是攥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们……”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锅底,“都是我?”
少女没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岑晚晚,眼里红光闪烁,像快熄灭的信号灯。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那三十个蜷缩在地的女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不是你。”
“她们是我。”
岑晚晚的呼吸一顿。
她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锅里的奶白色硬壳“咔”地裂开一道新缝。
一股冷腥味漫了出来。
像腐烂的奶,像烧焦的塑料,像一堆无法消化的数据,在锅里发酵、变质。
她看着那锅,看着那些倒影,看着满地的女孩。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锅还在响。
可她吵不动了。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