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天,天色将晚未晚时,程淼接到了外婆的电话。老人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孩子气的神秘,只说:“淼淼,你来一趟。”
外婆家离程家不算远,却有些偏僻,藏在弯弯绕绕的巷子深处。这些年,除了程淼自己,若非年节,几乎没什么人会特意绕路过去。外婆生了两儿一女,陈秀文是最小的女儿,也是外公生前心尖上的宝贝。
程淼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枝桠蓊郁,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暗影。她唤了两声“外婆”,堂屋的门帘便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个小老太太弯着腰探出身来,满头的银丝在暮色里泛着柔光,看见她,脸上的皱纹便一下子舒展开,笑得眯起了眼。
“淼淼来了!”外婆快步上前,声音里是抑不住的欢喜,一把拉住她的手,“快来,让外婆好好看看。”
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粗糙得像秋天的树皮,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此刻却极轻柔地抚过程淼的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度。外婆仔细端详着她,浑浊的眼里渐渐漫上心疼:“瘦了。”
只两个字,程淼的鼻尖猛地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忙偏过头,含糊地应:“没有的事。”
祖孙俩在客厅旧沙发上坐下,老旧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玻璃茶几上,早已摆好了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红瓤黑籽,还有两瓶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算准了她来的时辰,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外婆不由分说,将大半边西瓜推到程淼面前,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碟绿豆糕,非要看着她吃下去。
“吃饱了没?”外婆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揩掉她嘴角一点绿豆糕的碎屑。
程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仓鼠,只能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饱饱的。”
外婆便心满意足地笑了,眼睛又眯成了两条缝。程淼望着那慈爱的笑容,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双眼睛——那天救了她一命的那双眼睛,大得惊人,黑白分明,像沉在深潭里的星星。
真奇怪,人怎么能长出那么大的一双眼睛呢?
她出门时悄无声息,家里没人留意。临近中午,母亲陈秀文的电话才姗姗来迟,问她回不回去吃午饭。程淼说了“不回”,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缘由,只“嗯”了一声便挂断了。
尽管早料到会如此,一股细细的失落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她其实隐秘地期待着母亲能多问一句“为什么”,即便自己多半也会用“没什么”搪塞过去。人有时就是这样矛盾,讨厌被盘根究底,却又在无人问津时,感到一种空旷的冷。她渴望那关切,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整个上午,程淼都陪着外婆在狭小的厨房里转悠。明明只有两个人吃饭,却仿佛要准备一大家子的宴席,忙活了许久。外婆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合不上,从菜市的价格,说到巷尾的猫,再扯到隔壁邻居家的新鲜事,滔滔不绝。
自打三年前外公去世,外婆便常是一个人。程淼有次放假路过,远远望见外婆独自坐在院中那把老摇椅上,对着桂花树出神,身影在夕阳里薄得像一张剪影。外婆不识字,也不会摆弄那些智能手机,那些漫长的、无所事事的白天与黄昏,她是不是都这样,对着熟悉的景物,把往事一遍遍回想?
程淼自己是能忍受寂寞的,甚至享受独处,可一想到外婆也这般孤零零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着,说不出的难受。上初中后,每个假期她几乎都泡在外婆这里。她本想索性搬过来,外婆却总劝她:“也回去看看。”
回去看什么呢?那个家,于她而言,有时更像一个熟悉的客店,她似乎是多余的存在。程淼知道,外婆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缓和她与那个家的关系,她不愿拂了老人的好意,但心里的隔阂与疏离,早已根深蒂固。
吃过午饭,外婆神秘兮兮地把程淼拉进里屋,关上门,然后从衣柜最深处,掏出一个印着“百货商场”字样的红色购物袋,袋子簇新,折痕清晰。
“来,看看外婆给我们淼淼买了什么。”
程淼依言伸手进去,触手是一片柔滑的凉意。她轻轻扯出来——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式样简洁,料子柔软,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光晕。裙角的吊牌垂下来,上面清晰地印着价格:320元。
那一瞬间,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程淼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旧年的水渍纹路,把翻涌的热意逼回去。
外婆却已喜滋滋地拿起裙子,在她身前比划:“嗯,真衬我们淼淼,好看得很!”她抬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怎么样?外婆眼光还行吧?”
“嗯。”程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她迅速抹了下眼角,然后一把抱住了面前瘦小的老人。外婆身上有股好闻的、阳光晒过的棉花味道。眼泪终于冲破堤防,无声地滚落在外婆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怎么了?不喜欢?”外婆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很喜欢,”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谢谢外婆。”
外婆笑了,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头发:“傻孩子。”
晚上回到家,程淼先在楼下的车棚里磨蹭了许久,一直等到楼上客厅的灯光熄灭,才借着楼道声控灯明明灭灭的光,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走上去。她不能让程可月看见手里的袋子,否则,不出意外,明天这条裙子就会出现在程可月的身上。
房间里,她换上裙子,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女身影有些陌生。她轻轻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微小的弧度。这是第一条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新裙子,不是谁的旧物,也不是旁人挑剩的馈赠。她的手无意识地插进口袋,却触到一个硬硬的、厚厚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红封。不知外婆何时悄悄塞进去的。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整整一万块。
这是外婆给她的“零花钱”。外婆知道她高中要住校,或许,也隐约猜到了程家可能不会痛快给她生活费。
程淼坐在床沿,捏着那一叠带着体温的钞票,久久没有动弹。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滚烫与酸涩交织,一时间,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开学当天,程淼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其实程家离高中不远,程可月也一直是走读。但程淼早已待够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早上七点,她拎着箱子走出房间时,陈秀文正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看见她手里的行李箱,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真要住校?家离得又不远,你姐姐不都是走读么?”
程淼没说话,径直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计算:“你住校不在家吃饭,就得额外给生活费了……明明能省下这笔,何必非要花这个钱?”
以往,程淼会选择沉默,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但这一次,或许是那条裙子给的底气,或许是那一万块钱承载的重量,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漠:“连生活费都舍不得给,养不起,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没人求着你把我生下来。”
关于自己降生的缘由,程淼从小就从邻居们闪烁的言辞和家人的态度里拼凑完整:程家想要一个男孩,所以她才会被孕育。
当年母亲怀她时,人人都说“这胎肯定是儿子”,只有外婆摸着母亲的肚子说:“男娃女娃,我都疼。”后来她出生,父亲程顺耀一看是女孩,脸立刻沉了下去,不顾刚生产的妻子便借口出差离开;母亲陈秀文也对这“不争气”的女儿充满厌恶,连母乳都不愿喂。
是外婆买了奶粉,一勺一勺,将她养活。这些事,像冰冷的水滴,一年年渗进程淼的认知里。后来弟弟程启源出生,有好事者故意问她:“讨不讨厌弟弟?”她从不回答,只用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怎么会不讨厌?但比起弟弟,她更憎恶的,是那份明目张胆的偏心。
陈秀文显然没料到她会顶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程淼决绝地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程淼把行李箱捆在自行车后座,推到巷口的早餐店。周末的早晨,店里人不多。她挑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要了三个肉包,一杯豆浆。
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看到她车后的箱子,笑着搭话:“小姑娘,今天开学啊?”
“嗯。”
“上几年级了?”
“高一。”程淼咽下口中的包子。
“巧了,我闺女也是今年高一。”
程淼笑了笑,没再接话。老板也不介意,收拾了邻桌的碗筷,又转回灶台后忙去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好友杨菲菲的信息,满屏都是抱怨。她也想住校,但她妈妈死活不同意,怕她“住校心就野了”。
杨菲菲最后发来一句:“淼,我可真羡慕你。”
程淼盯着这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不知如何回复。羡慕她什么呢?羡慕她像个无人问津的野草般长大吗?踌躇半晌,她只回过去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表情。
在早餐店坐足了快一个小时,程淼才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学校晃。路程确实近,步行不过二十分钟。此刻的校门口早已水泄不通,挤满了送行的家长和各式车辆,喧哗声沸反盈天。人人似乎都有父母陪同,唯有她,推着一辆漆色斑驳的老旧自行车,形单影只地挤在人群里。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忽然,一个烫着泡面头的女生不知从哪儿横冲过来,“哐”一声撞在她的车把上,本就有些歪斜的车篓顿时更歪了。那女生回头瞥了一眼,连脚步都没停,踩着铮亮的黑色小皮鞋就要走。
程淼一把拽住了她的双肩包带子。
“你干嘛?”泡面头女生回过头,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程淼,语气满是不耐,声音甜腻得发假。
“你撞了我的车,连句道歉都没有?”程淼冷着脸。
对方看了眼她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就你这破车,还想碰瓷啊?”
程淼的拳头倏地握紧了,但开学第一天就闹事的念头被她压了下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歉。”
泡面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随手朝程淼脸上丢过来。
“够了吧?”
纸币擦过程淼的脸颊,轻飘飘落在地上。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程淼几乎想揪住对方的头发把她按进车篓里。就在这时——
“哎呀,大小姐,两百块恐怕不够呢。”
杨菲菲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掂了掂,语气煞有介事:“我姐妹儿这自行车,可是正经牌子货。当年买的时候好几千呢,你别看它现在旧,那是骑了十几年,有感情了,当古董传家宝养着的!”
程淼:“……”
她看着杨菲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知对方信了没有。那泡面头女生脸上红白交错,最终又悻悻地抽出三张百元钞,塞给杨菲菲,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这才扭身挤进人群。
看着那背影消失,程淼才松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好友:“我第一次知道,你这么能忽悠。”
杨菲菲嘿嘿一笑,得意地晃着刚到手的五百块:“反正冤大头愿意给,不拿白不拿。”
最后,这五百块被杨菲菲强硬地塞进程淼的外套口袋。程淼推拒,杨菲菲便祭出“绝交”威胁,她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
杨菲菲知道程淼缺钱,更知道她性子要强,最怕欠人情。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掏心掏肺还十分。
握着口袋里微皱的纸币,程淼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好友,又望向前方喧闹的、陌生的校园。
晨光渐烈,落在她身上,那件藏在行李深处的白裙子,仿佛隔着布料,传来一丝遥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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