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殿内,御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朱红的封皮已经被翻得边角卷起,肖武攥着一枚玉印,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北地亏空、漕运耗损、盐利大量流失的折子堆了半月,底下官员要么推诿,要么只敢报喜不报忧,偏偏这个时候肖砚之昨日突然请旨亲往北地巡查,到底是巧合还是什么,由不得他不生疑。
御案上厚厚一叠奏疏被肖武狠狠挥落在地,纸页四散翻飞,亏空、耗损、盐利流失的字样刺目得很。
阶下侍立的王一博看着这一幕却像是没看到般气定神闲。
肖武抬起头狠狠地瞪着王一博,满含怒意地问道:“爱卿,太子突然请旨亲往北地巡查,你说,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暗阁掌天下情报,太子的一举一动皆在王一博眼中,肖武不信旁人,唯独想从他口中听到答案,更笃定这人绝不会与太子真的一条心。
这份信任,并非凭空而来。毕竟,王一博掌权暗阁以来,短短三个月为他拢获的钱财远远高于自己登基以来财政收入,甚至多数被收入自己的内库。
自王一博接手暗阁,百日不到,便以雷霆手段清剿了京中制作贩卖私盐的窝点、斩断漕运贪腐的链条,单单追缴的贪墨银两就高达三百万两,查抄罪臣府邸所得珍宝财物更是不计其数,悉数送入内库。这三月内库的进账,让素来视银钱如命的他实实在在尝尽了手握实利的滋味。
而最让肖武对王一博彻底放下戒心的,是那南越边境的那条茶马贸易线。
南北两国常年争夺的重点也是那条贯穿几个国家的茶马线,自从他登基以来那条茶马线一直牢牢掌握在南越手中,这成了他心中一大心病。
想当初,他刚登基时,北朔朝堂百弊丛生,国家经济凋敝到了极致,国库空虚,就连自己出行的仪驾,想寻得六匹毛色相同的良马都成了奢望,最后只得凑了杂色马充数,成了朝野私下里的笑柄。
那时候的肖武,最恨的是囊中羞涩,最想要的是实打实的银钱,最渴望的,是能替他攥住财权、填满国库的利刃。
这恰好成了王一博博得他信任的关键。
王一博以“暗阁拓财源以佐陛下”为理由,亲自带着暗卫远赴边境,几番与南越“争斗”,硬是从南越手中将这条贸易线抢了过来,牢牢掌握在北朔手中,让北朔多了一条源源不断的生财之路。
肖武眼中只有实打实的金银与眼前的功绩,从不去深究这利从何来、背后是否另有图谋,这正如王一博的意,他要的也只是肖武的信任。
此刻面对肖武的猜忌,王一博躬身垂眸,姿态恭谨,精准扣住肖武最在意的命脉:“陛下何必多虑,太子殿下此请,反倒是件好事,北地情况复杂,龙体为重您不好亲自去探查,太子对您又是忠心耿耿,这不正是一件趁手的兵器吗。”
他缓步上前,抬手示意内侍将散落的奏疏拾起展开,指尖点在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上:“陛下看,北地三年漕运耗损超百万两,私盐泛滥让官府税收折损近半,地方府衙层层亏空,府库实银不足账面三成。这些烂账,若是让寻常官员去查,要么被地方势力裹挟徇私、同流合污,要么官微言轻镇不住场子,到头来不过是走过场,国库半分利也收不回。”
肖武的脸色稍缓,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御案边缘,显然听进了心里。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从不是仁政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银钱粮草,是攥在手里的财权,北地这堆烂账,早成了他的心头刺。
“太子身份贵重,在暗阁的消息中,他与北地各府也并未有什么利益牵扯,让他前往调查,一则能镇住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敢查敢追,一次性追缴历年积欠,充盈国库;二则能清剿私盐漕运的贪腐链条,把盐利、漕利重新收归朝廷;三则能理顺北地财赋规矩,往后岁岁税入皆能归仓。”
王一博语气沉稳,句句算的都是帝王的“钱账”,“太子的孝心您又不用担心他会另生心思,毕竟整个东宫的人现在不是在您的监控下吗?他主动请旨,也只能是尽储君本分,为陛下分忧。”
这番话字字切中要害,肖武听了依旧沉默
适时王一博给近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躬身往内殿去,片刻内殿传来阵阵行走时带动的珠玉声,“陛下,您已经冷落臣妾许久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娇媚的声音。
柔妃施施然从内殿飘进来,看见王一博开口道:“臣妾不会打扰到陛下了吧?”说着就往肖武怀抱里躺。
美人在怀,肖武心动身躁,哪还有心思多想,“美人怎会呢?”又顾及到王一博,急忙拿起朱笔在太子的奏折上狠狠批了准字,扔给内侍又开口:“传旨,令太子十日后启程,北地巡查的事,尤其以财政之事为重,全权由他处置,暗阁调派人手辅助,务必追回国库流失之银,办不好,唯他是问!”
“臣遵旨。”王一博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布局已成,肖砚之这趟北地之行,注定会彻底斩断对肖武的最后一丝孺慕。
肖砚之接到启程北地的圣旨,嘱咐肖战按嘱咐安心居于愉妃宫中,谨守本分,肖砚之也只待朝庆大典过后再作打算启程。
转眼北朔朝庆如约而至,大漠、南越等诸国使臣皆备厚礼前来觐见,宫宴设于紫宸殿,丝竹绕梁,觥筹交错,殿内一派美好。
宫宴之上,王一博立于肖武身侧,目光不经意扫过肖砚之的席位,又落向席间那道青色身影——肖战随愉妃入席,端坐于偏位,眉眼朗润,偶尔与身侧的景皓低声说笑,惹得景皓频频拍桌,少年意气尽显。
他又抬眼看向肖武下首的肖砚之亲信,见那几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带着浓重的戒备,唇角微勾,抬手朝暗处的钱浧递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钱浧心领神会,借着斟酒之机,悄悄与掌事太监低语几句,不多时,掌事太监便引着大漠使臣入内。大漠大王子拓拔烈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带着草原民族的爽朗与直接,目光扫过席间时,竟一眼就落在了清俊温润的肖战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待掌事太监按“安排”好的位置引座,拓拔烈恰好被安排在肖战身侧,与他隔案相邻。
肖战本就不擅应对生人,见拓拔烈目光直白灼热,只得微微颔首示意,便低头抿茶,试图避开那道视线。
可拓拔烈性子爽朗,见肖战生得合心意,越看越喜欢,主动端起酒杯朝他示意:“北朔小王爷风采卓然,本王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敬小王爷一杯。”
肖战不好拂了使臣颜面,只得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低声道:“王子客气。”
偏偏这拓拔烈是个看不懂别人脸色的人,兴致颇高。
丝竹声绕梁,肖战挨着愉妃端坐,指尖轻捻杯沿,余光总不自觉避开身侧拓拔烈那道直白的目光,眉眼间藏着几分疏离戒备。
自这大漠王子落座,几番搭话他都只淡声应和,不欲多攀谈,只守着礼数不冷场。
拓拔烈瞧出他的防备,却不恼,反倒笑眼弯弯,端着酒盏又凑过来:“小王爷似对我多有顾忌,莫不是嫌弃我们大漠之人粗犷?”
肖战抬眸,淡淡拱手:“王子多虑,只是臣不擅应酬。”
话音刚落,拓拔烈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囊,轻轻一抖,几枚银质的小巧暗器便落在掌心——那暗器形如沙棘,棱面磨得极薄,尾端系着细如发丝的银线,泛着漠北独有的寒光,与北朔常见的暗器形制截然不同。
“早听闻小王爷擅长琢磨暗器,这是我们大漠独有的‘沙棘刺’,能藏于袖间,遇风便展开,远射近刺皆可,寻常兵器架不住它一划。”拓拔烈指尖捏着一枚沙棘刺,递到肖战面前,目光坦荡,“我来前便听闻陛下说,小王爷是北朔暗器第一好手,特寻了这大漠珍品,想与小王爷讨教一二。”
肖战目光定在那沙棘刺上,方才的疏离戒备瞬间散了大半。
他自幼痴迷暗器,北朔的各式形制早已摸透,却从未见过这般糅合了大漠风沙巧思的样式,指尖微痒,忍不住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棱面,眼中看的亮晶晶,这暗器结构精巧,与大漠粗犷的风格看似不符却又暗自契合。
“这棱面弧度甚巧,尾端银线该是用来控方向的吧?”肖战抬眼问,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冷淡,反倒多了几分切磋的热切。
拓拔烈见他松了防备,大喜过望,忙凑过身来,指着沙棘刺的暗扣为他解释:“小王爷好眼光!这暗扣藏于柄处,按之便展棱,大漠风沙大,这银线浸过驼脂,不惧怕风沙的缠结……”
二人一聊起暗器,便似忘了周遭宫宴上的其他人。
肖战从袖中摸出自己制的柳叶镖,与拓拔烈探讨形制与力道,拓拔烈则讲大漠暗器如何适配草原的开阔地形,言语间满是惺惺相惜。肖战兴之所至,端起酒盏与他一碰:“王子对暗器竟也这般精通,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能与小王爷切磋,才是我的幸事!”拓拔烈仰头饮尽杯中酒,又亲自给肖战斟上,“这沙棘刺便送与小王爷,权当结个知音,往后小王爷若想知大漠暗器,我知无不言!”
肖战本想推辞,却抵不过对暗器的喜爱,又念及邦交礼数,便拱手收下:“那便谢过王子,改日我制一枚柳叶镖回赠,聊表心意。”
二人越聊越投机,推杯换盏间,肖战眉眼舒展,全然没了初时的拘谨,偶尔被拓拔烈讲的大漠趣事逗笑,唇角扬起爽朗的弧度,少年郎风姿正盛时。
而殿中另一侧,王一博立于肖武身侧,目光似结了冰,死死锁在那道青色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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