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是他的房东,是他来这个镇上认识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不同于中介张强的那种为了达成目的获取利益的讨好,也不是江磊那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为了人情世故的巴结和崇拜。
原野的好,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善意。就好像他是带着什么使命似的,好像天生就是那么温柔,那么细致妥帖。黎暗其实有几次曾经想过,或许不管原野那天晚上遇到的是他黎暗还是其他的马暗张暗,他似乎都会那样做。
这个人,他的修养,他的学识,他的能力,甚至他所有的言语和行动,似乎都在告诉黎暗一件事:他对自己的好,只是出于善意,出于力所能及,出于他是自己房东的责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黎暗又想起那天原野在院子黎给那个送花肥的人水,也是那样的细致妥帖,他把手里的煎饼塞进嘴里,苦笑着吃起了早饭。
阳光从后院院墙边的树叶缝隙间撒下来,透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在离黎暗仅一脚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黎暗抬起头看看树,又垂下视线看着地上那条清晰的分界线,把嘴边剩下的煎饼全部塞进了嘴里。
原野就像是眼前的阳光,而自己...黎暗下意识把脚往前挪了挪,可还未触及到那光便又缩了回来。黎暗知道,他和原野中间始终都隔着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这种感觉不仅来源于原野日常的相处,更来源于一些世俗意义上的差距。
人和人怎么可能会是一样的呢,即便黎暗也很喜欢原野的院子,喜欢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喜欢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黎暗这样想着,心里也渐渐打定了主意。
明媚的阳光隔着两扇高高的落地窗清透了整个走廊,原野走到最里面,然后背对着光,开始一本一本地浏览了起来。书架上摆着的都是和动植物地理相关的书,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有的书很厚,上面的字又小又密,有的书很薄,只有十几页,而且大多都是图片。
黎暗安静地看着书上的旁注,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原野给自己写的那张纸条。还是一样的字体,还是一样的清晰好看,但有些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看完了左边的书架,黎暗走到中间,伸手摸了摸陶罐里插着的干花。他不懂植物,平时也很少关注,但面前的这些花和书架上的书一样,肯定也是原野喜欢并珍视的,要不然怎么会放在这里这么久,上面不仅一点儿灰尘都没有,质感还颇有些历久弥新的意味。
原野把车停在院子门口,提着个帆布袋走了进来,一抬眼就看到站在右边书架前背对着落地窗的黎暗。他身上穿着昨晚拿进去的那套便装,此刻正踮起脚,微微仰着头在找什么。
“在找什么?”原野的声音就像是傍晚微凉的风,从门口吹了进来。
“...就随便看看。”黎暗转身过来,朝着原野轻轻点了点头。
“架子在那里面。”原野伸手指了指尽头处关着的那扇小门,顿了顿,又干脆直接走过去,蹲下把架子拿出来,整理好放在了落地窗前面。
“你...忙完了?”黎暗视线扫过原野半挽起袖子的手臂,又落在了他放在门口的那个帆布袋上。
“回来查点儿资料。”原野本想告诉黎暗,自己其实是回家做饭,顺带休息下,但他又怕黎暗心里有什负担,所以只能尽可能的自然而然地找了借口。
原野进屋换衣服去了,黎暗站在走廊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本想趁着原野没回来,好好欣赏下这个院子的所有细节,可是现在他忽然回来了。
大中午的,黎暗也不知道原野吃没吃过午饭,他站在走廊里,计算着身上的钱。他想问问原野,如果他没吃饭,或许可以一起去附近的街上吃。太贵的东西他请不起也没钱请,但一顿简单的饭菜还是可以而且有必要的。
原野房间的门似乎开着,黎暗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走了过去,他正想着怎么开口呢,原野却从厨房那边走了出来。他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碗,碗里装着几颗蒜。
“帮个忙。”原野眼神温和的把碗递给黎暗,黎暗下意识忙不迭伸手接过。
“剥好了拿进来就行。”原野转身进厨房继续忙去了,黎暗握着碗,站在原地,一时间心绪难明。
一会儿后蒜剥好,黎暗拿着碗进了厨房。电饭煲里正煮着饭,要吃的食材也全部被切好装在了盘子里。黎暗把装着蒜的碗放在厨台上,转身就看见黎暗放在桌上的手机。
手机的屏幕还是亮着的,黎暗稍微走近,就看见白底的网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或许他真的是回来查资料的,黎暗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然后仰了仰头,苦笑着走出了厨房。
原野从卫生间回来,一进厨房就看到碗里的蒜,他转身点亮了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然后轻快利落地做好了三菜一汤。饭已经好了,原野把电饭煲的插座拔下来,打开把饭盛进碗里,才走出去叫黎暗吃饭。
黎暗房间的门开着,原野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刚想开口就看见躺在床上抱着抱枕睡觉的黎暗。他整张脸都藏在了抱枕后面,原野不确定他是否是睡着了,所以只能想了想,伸手轻轻把门带上了。
黎暗藏在抱枕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的消失,直到整个院子又再次安静了下来,他才挪开抱枕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面的太阳依旧很热,黎暗把受伤时穿的那条裤子和原野给的睡衣一起放进了卫生间外面的洗衣机里。他一直守在洗衣机旁边,直到所有衣服洗完,才一边用手拉着,用牙咬着,用衣架晾了起来。
黎暗看了看太阳底下晒着的衣服,在心里祈愿今晚不要下雨,然后转身走回了卧室里。衣服已经洗了,接下来就是床单和被套。黎暗在心里计划着,然后起身去厨房吃了些东西,拔掉了一直插着的电饭煲插座后,才又回到房间躺下了。
睡到九点多,黎暗隐约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他知道是原野回来了。他不想和原野打照面,也没有那个勇气,便索性抱着抱枕继续睡觉了。原野回来见黎暗还睡着,也没打扰他,便给他留了些饭菜后,照常忙自己的去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原野已经又去上班了。黎暗照常吃完原野给他留的早餐,然后按照昨天的计划,把床单和被套全部都拆了下来。一切做完,时间转眼就到了中午。黎暗把昨晚原野给留的饭菜热了热,算是解决了午饭。
今天中午原野没有回来,黎暗在走廊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转,才带着一身暖意进了屋。他在书架上找了纸笔,又蹲下来,慢慢解开绷带后,把纸垫在床上,用右手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了张借条。
手里的事情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多,原野刚脱下外衣想走,实验室新来的研究生就拿着问题过来了。她因为操作不熟练,一直不得其要领,所以实验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其他相关的研究人员要么已经走了,要么还没来,原野看了看时间,又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
原野把外衣重穿上,又洗手消了毒后,才带着研究生,从理论到实践,事无巨细地开始复习操作着,一次又一次,直到对方终于领悟到要领,顺利完成了整个实验项目。
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三点多四点了,原野用最快的速度,把需要处理的事情过了一遍之后,少见的踩着下班的点离开了办公室。张景和见他着急,问他怎么了,原野只说有个重要的植物样品不能被太阳晒太久。
夕阳渐斜,但院子里的光线却还很明亮。原野推开门走进院子,看见黎暗房间的床单和被套都被晾晒在了前院靠近右边院墙的晾衣线上,风轻轻吹动着,带起一阵草木的清香。
原野想起小时候,妈妈每次洗完床单被套晾晒的时候,爸爸总会在旁边帮忙。这个时候他总喜欢钻到被子底下或者藏在晾好的被子后面,让爸爸妈妈猜猜他在哪儿,而每次爸爸都会准确的找到他,然后把他抱起来,一阵又一阵的转圈圈,直到周围的景色全都错位,头也晕得不行,才慢慢停下来然后歪倒在地上,一起哈哈大笑。
原野把视线收了回来,心情愉快地踩着青石板走上了台阶。屋子里没有动静,他想着黎暗可能还在房间里休息,便打算先换好鞋,进屋去把晚餐做好再去叫他。原野伸手打开鞋柜,弯下腰刚想把拖鞋拿出来,就看见黎暗穿的那双鞋被放回了原位,而他的便鞋却不见了。
黎暗因为成长环境,一直都很自卑沉默,他自尊心强,不喜欢欠任何人的人情,也正是因为这样,大多数时候或许他都显得很没礼貌,但请相信,他不笨他也不是这样的。而原野看似温和妥帖,但其实是另外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他的世界其实有着比黎暗更加严格的界限,只是他现在还没自我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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