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认识黎暗到现在,从没看见他如此失控过,即便是租房被张强奚落,吃饭被江磊区别对待,甚至意外受伤没有得到应有的道歉和赔付。
“黎暗,你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原野语气轻轻的。他不想再激怒黎暗,也不想和他争吵。
“慢慢说...”黎暗冷冷的又像是自嘲似的笑了笑。他从来就没有慢慢说的权利,或者说他人生过去的二十五年,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在赶着向前。
小时候被催着上学,毕业了被催着工作,工作了被催着赚钱...有时候黎暗光是想想都会觉得很窒息,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很上进,很拼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深处就是有股紧迫感一直在煎熬着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达摩克斯剑,又像是圈在脖子上无形的枷锁,只要自己稍有懈怠,或者累极了想要暂时停下,它就会像打开的潘多拉盒子似的,负罪感、歉疚感,甚至攀比,虚荣,欲望,交织在一起,裹挟成无穷无尽地黑色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尖叫着,嘲笑着,拉扯着,吞没了所有,也异化了正常的世界。
“对,慢慢说,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被解决的。”原野语气坚定,目光温和地看着黎暗。
“是吗?”黎暗垂着头低低冷笑了几声,语气里满是质疑。
“是。黎暗,你要相信....。”原野神情郑重,他朝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怕拍黎暗的肩膀。
“相信?你让我如何相信?”黎暗忽然偏头过来瞧着他,被头发半遮住的红色眼睛里尽是玩味的轻蔑。
“原野,你之所以可以站在这里信誓旦旦都告诉我要相信。”黎暗顿了顿,扯出一丝苦笑。
“是因为你从来都没穷过,恨过,也没失意过!”原野一愣,敛起了眉眼间的那股温柔。
“你知道被人轻视的那种感觉吗?知道一直失败的滋味吗?知道那种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恨意吗?”
黎暗的语气像是刀子,句句都往他自己的心上扎。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了,已经可以不在乎了,可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什么都没忘。
那些伤害就像是看不见的种子,早就在过去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里,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他的血液中。它消耗着黎暗心里的善意和爱,蚕食着他的鲜活,吞噬着他的青春,一点一点,生出丑陋的荆棘,带着尖利的獠牙,爬满了他的身体,占据了他的灵魂,将他圈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中。
如今春暖花开,那些带血的獠牙再次苏醒。黎暗感受着那些尖刺正一点一点的穿透着自己的皮肤,啃咬着自己的骨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悔恨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它们在脑子里疯狂的叫嚣,颓靡的庆贺。
“黎暗,你一定要这样吗?”原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的声音像是深冬早起时,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见的那层浮在半空中的厚厚的冷雾。
“我哪样了?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还是...”黎暗的语气里满是自毁的堕落,他带着些痞气又颓靡的笑容看着原野,话还没说完,原野的拳头就轮了过去。
他一拳打在黎暗的左脸上,寂静的走廊里发出砰的一声。黎暗措手不及,往右边一倒,又半搭着受伤的右手支着墙壁弹了回来,原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睛,抬手往右边的脸上又是一拳。
剧烈的疼痛从脸上和右手上传来,黎暗像是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艰难地扯起嘴皮,半抬着眼皮看着原野,然后笑了笑,把自己扔到了地上。原野垂眸看着他,克制又愤怒地喘着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人,打的还是他自己的房客,是他刚认识不久却一直下意识想要护着的男人。
“消气了吧?”黎暗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原野,他的脸已经微微有些肿起来了。原野盯着他,眼神里尽是罕见的冷意。
“呵呵~原来你会生气啊,我还以为....”黎暗伸手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表情依旧还是刚才那副样子。
“以为什么?”原野收回视线,抬手理了理刚才皱起来的袖口。
“以为我会像你一样自甘堕落?”原野看着黎暗笑了笑,那笑里第一次带了些轻蔑的嘲讽。
“黎暗,你太小看我,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是吗?”黎暗垂着头,眼神藏在头发下的阴影里,自我轻蔑的语气里藏了些轻描淡写转瞬即逝的笑意。原野没说话,他顿了顿,走过去,伸手打开了走廊上的灯。昏黄的灯光忽然洒了下来,像是在黑暗的院子里烫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黎暗下意识把头往阴影里偏了偏,原野走到他的跟前,伸出手再次抓住了他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黎暗的眼睛红红的,眼尾还带着些猩红的淤肿。原野捏住他的下巴,第一次强势得如同被惹怒了的野兽一般,直直地望进了黎暗的眼睛里。
“是。”原野只说了这一个字。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黎暗下意识想要别过视线,可下一秒又被原野捏着下巴把脸掰了回来。原野不知道黎暗发生了些什么,他也理解黎暗对自己的防备和隐瞒,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看着眼前的黎暗坐视不管。
许多年前发生的事,他没有能力管也管不了,但现在他不想再冒险,哪怕对方只是黎暗。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但原野的眼神却像是烧红了的烙铁一般,就这样鲜血淋漓,连皮带肉地深深烙印进了黎暗的心里。
“你为什么要管我?”许久,黎暗问出了萦绕在心里的问题。
“因为我租了你的房子?还是因为...我看起来特别可怜?”他肿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语气里却满是玩味和自我轻贱。
“原野,你知道你有时候其实特别的残忍吗?”黎暗嘴角扯着笑,伸手握住原野的手腕,把自己的下巴从他的手中解放了出来。
“我一个连父母都不管不问的人,你凭什么来管我,又站在什么立场管我?”黎暗垂下头,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划过湖面的风,在原野的眼睛里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像是在问原野,又像是在质问着自己。到底为什么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以后又该何去何从?
原野垂手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未认识了解过眼前的这个男人,又或者从前他看到的那些只是黎暗的保护色,而现在露出来的才是冰山下真正的一角,这个男人从来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但,为什么呢?
黎暗的问题萦绕在原野的心头,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莫名的发干。此刻,黎暗就站在他的面前,正等着他回答自己的问题。可是...原野心里没有答案,又或者说他其实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些举动竟然会给黎暗带来如此深重的困扰。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新长出的草丛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虫鸣。今夜之前,原野很喜欢这些声音,可现在他只觉得很吵。
黎暗的脸已经彻底肿了起来,挤压着眼睛,看上去像是春节笼屉里涂了胭脂的白面馒头,他的右手下垂着,底下轻轻捏着一个拳头。原野看着空荡的院子,心里想着把地上的药捡起来,先给黎暗换上,但虫鸣的声音实在太吵,他有些难以忍受了。
今天晚上已经发生了很多意外的不愉快,此刻,他不想再生事端,也不想黎暗的伤变得更加严重。原野侧头看了黎暗一眼,顿了顿,想说点儿什么,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再一次,黎暗只是因为成长环境和经历显得自卑,沉默,甚至有时候还有些没礼貌,但是他不笨。人都是多面立体的,事情发生了才会触发相应的一面,才会展现出不同的性格切面。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