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终于因为这次这件事情,不得不老实躺在病床上、没办法再蹦哒了。刘队黑着脸让他好好养病,说如果不好好配合顾医生养病,就等于是在给他添乱。
要在以往,陈宇肯定又要油腔滑调地哄刘队一番,但这次他见顾魏板着一张冷脸站在刘队身边,就只能点头如捣蒜地乖乖应承,借着给刘队发誓、保证、表忠心的机会,间接也算是给了顾魏一个自己会“知错就改”的态度。
术后的前面三天是不能进食的,因为胃肠道需要短暂的“休息”,以促进缝合口的愈合,所以只能通过静脉注射补充水分、电解质和营养,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因食物刺激导致创口感染。
3~5天后,就可以少量饮用温水、米汤、藕粉等无渣流食了,只不过还是要等主治医生先评估胃肠功能是否恢复(比如肠鸣音是否正常、有无腹胀感)后,才能进食。
这天,陈宇无聊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个被缝补好的布娃娃似的,动一下就能听见肚子里传来“线头绷紧“的幻觉音效。
术后需要绝对卧床,这对于一向好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精神凌迟。
他原以为躺在医院里,能比以前多一些机会见到顾魏,可谁知顾魏竟比他想象的要忙许多,一天见不着几次面不说,见着了还都没有好脸色。工作状态里的顾医生简直严厉得“可怕”,这也不准那也不许的,就像换了一个人。
就在陈宇还在回味以前温柔的顾医生有多好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陈宇的背脊瞬间绷紧。
“陈警官,今天感觉怎么样?”穿着白大褂的顾魏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病历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也不叫他陈宇了。
“还行。”陈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失落,“就是……躺得骨头有点疼。”
顾魏走到床边,没急着回他的话,而是先伸手调了调输液速度。他的指尖擦过陈宇的手背,停留了0.5秒(陈宇下意识地计了个时,因为他发觉顾魏每次都会停这么0.5秒,搞得他心里痒酥酥的)然后收回。
“骨头疼是正常的。“顾魏翻开病历,在上面写着什么,语气专业得像在念论文,“但比起你的骨头,我现在更关心你的胃恢复得怎么样。”他说着话,突然俯身。
陈宇的呼吸一滞。
顾魏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消毒水味里混着某种冷冽的木质香。顾魏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将手指按在了他腹部手术切口的上方。
“这里,“顾魏的指尖轻轻施压,“有坠胀感吗?“
陈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没有。“
“这里呢?“顾魏的手指又往左移了两寸。
“……也没有。“
顾魏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眸子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陈警官,你的腹肌在发抖。“
“那是冷的!“陈宇脱口而出后,随即意识到病房空调开的是26℃。
“哦,冷的?”顾魏收回手,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在掌心焐了三秒后,才解开陈宇病号服的两颗扣子,“那可能是空调对着你吹了,来,我听听你的肠鸣音,要排除一下麻痹性肠梗阻的可能。“
冰凉的金属探头贴上皮肤的瞬间,陈宇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顾魏的拇指正若有似无地抵在他的肋骨下方。
“呼吸。“顾魏提醒。
陈宇吸气。
“再深一点。“
陈宇拼命吸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顾魏的听诊器缓缓移动,从右上腹滑到肚脐周围,每移动一寸,指尖就多一分力道。陈宇盯着他的发旋,闻着发丝里散发出的好闻味道,觉察到顾魏像是换了种洗发水,带着某种清苦的薄荷味。
“肠鸣音正常。“顾魏终于直起身,却没急着把听诊器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把玩,金属管在指间转了个圈,“但心率……”
他低头看了看表,“刚才那一分钟,你心跳平均92次。陈警官,你在紧张什么?”
“我哪有紧张!”陈宇梗着脖子,“可能是……可能是饿了!毕竟禁食了五天,谁不饿得心慌?”
顾魏挑眉,“行,我刚检查了,肠蠕动已恢复正常,可以进食了,一会儿我给你送吃的过来。”
陈宇听得眼睛一亮:“我想吃红烧肉!”
“只有米汤。”
“……那糖醋排骨呢?”
“说了只有米汤。”顾魏低头写医嘱,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或者我的建议是不吃,继续静脉营养。”
陈宇秒怂:“米汤就米汤。”
陈宇以为医院的米汤就是食堂那种刷锅水,直到顾魏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病房。
那桶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哆啦A梦。
“这你的保温桶吗?”他记得顾魏喜欢叮当猫来着。
“护士站的。“顾魏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他才不会说这粥是他昨晚回去抓紧时间熬的,再用焖锅焖到今天早上,掀开锅盖时就见那粥被煲得既软烂又香。
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碗乳白色的液体,稠度恰到好处,然后再把粥碗递到陈宇的手上。
陈宇凑近闻了闻,皱眉道:“这味道……”
“加了山药。“顾魏把勺子递给他,“健脾。你术后气虚,单纯只喝米汤的话,营养是远远不够的。“
陈宇只得勉为其难地舀了一勺米汤送进嘴里,下一刻他的眼睛倏地睁得老大。
好喝。
不是那种“病号餐凑合喝”的好喝,是熬到米粒开花、山药化泥、入口即化的好喝。陈宇连喝了三碗,直到喝到额头冒汗。
看见顾魏勾起淡淡的唇角,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陈宇知道,这好喝的米汤一定是口是心非的顾医生特地为他熬的,因为只有顾医生才有这手艺,这点判断力他还是有的。
进入半流食期后,陈宇的菜单逐渐丰富起来。
顾魏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鸡茸蔬菜粥、鱼肉馄饨、蛋花龙须面、南瓜小米糊……每次都用那个哆啦A梦保温桶装着,并且在饭点的时候准时出现在病房。
护士站开始流传起八卦来。
“顾医生又送爱心餐给陈警官了?”
“是啊,听说早上五点就去菜市场买活的乌鱼,说术后病人要吃新鲜的,又说乌鱼对手术创口的愈合非常有益。“
“顾医生对陈警官也太好了吧……”
“可能是因为陈警官对他也很好吧?之前陈警官不也经常送蔬菜啊水果什么的过来吗,顾医生不是还把水果分给大家吃?”
“是啊,我们也跟着顾医生沾了不少光。看来这两人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他俩有对方这样的朋友,还真是让人羡慕啊,可比我们男朋友靠谱多了。”
“拉倒吧,男朋友。男朋友就是你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不在,不需要他的时候他还来各种烦人,有还不如没有!”
这些议论陈宇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胃在渐渐被顾魏养刁,小赵小曹他们也不是没给他带过饭,但他怎么吃都觉得没有顾魏带的饭好吃。
这天,顾魏送来了鱼肉馄饨,陈宇竟从里面吃出一根鱼刺来,这是以往的顾魏绝不可能出现的纰漏。他打算默默把这根鱼刺咽下去——因为他怕顾魏会因此自责。结果顾魏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突然道:“吐出来。”
“……什么?”
“鱼刺。”顾魏转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镊子——手术用的那种精细镊子,走了过来,“张嘴。”
陈宇下意识张开了嘴。
顾魏俯身,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拿着镊子探进去。他的手指温热,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镊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宇的舌尖一阵发麻。
“左边。”顾魏说。
陈宇把舌头往左卷。
“再左边……对,就是这里。”
镊子轻轻夹住鱼刺抽出来,顾魏把鱼刺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眉头微蹙:“0.3厘米,差点卡进扁桃体隐窝。”
他说着话,把鱼刺包进了纸巾,却没有直起身。
两人的距离近得危险,陈宇能看清顾魏镜片后的每一根睫毛,能数清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顾魏的拇指还按在他下巴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宇。”顾魏突然叫他的全名,声音低得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知道为什么术后饮食要循序渐进吗?”
“为、为什么?”陈宇心旌摇荡。
“因为胃是有记忆的。”顾魏的拇指又在他下巴上摩挲了一下,“你给它什么,它就记住什么。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松开手,把镊子收进口袋后直起身,“然后它就只认这个味道。”
陈宇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顾魏这是在说,以后他的胃就只认顾魏做的饭?
他猛地把手攥紧,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拉住顾魏,问他以后愿不愿意天天给他做饭?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震得肋骨都发疼。
这人是魔鬼吗?不,魔鬼都没他这么坑人。
进入软食期后,陈宇终于可以下床活动了。
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顾魏拎着保温桶出现在房里的那一刻。
第18天的菜单是红烧狮子头的改良版,顾魏用豆腐代替了一半肉馅,吃起来软糯不腻。陈宇咬了一口后,突然愣住。
“这味道……”
“怎么了?”顾魏正在给他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难道太咸?”
“不是。”陈宇又咬了一口,眼神复杂,“这跟我妈做的味道,几乎一样。”
顾魏的刀顿了顿。
“你朋友圈发过。”顾魏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病历,“我看你去年过年的时候晒了一张红烧狮子头的照片,配文‘想妈妈了’。”
陈宇想起来了,去年过年他值班(毕竟大家过年都有家可回,就他一个人无家可归,所以他主动请缨代大家值班,让同事们都能好好回去跟家人团聚),当他看见朋友圈里大家都在晒年夜饭时,就没忍住发了那条朋友圈。
不过那都是去年的事了,顾魏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截了个图,然后在百度上搜了个成品类似的菜单,就照着流程试了试。”顾魏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似的,主动解答了他的疑问。然后把切成小块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推了过来,“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我需要全面了解你的心理状态。像‘怀旧性抑郁这种情况’,是术后常见的并发症。“
陈宇盯着那些苹果发了会儿愣,然后突然问道:“顾魏,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家挺可怜?”毕竟像胃穿孔这样的大手术,都只有单位的同事来看他,都没有知会他的家人。
病房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顾魏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陈宇,“他说,“你知道我现在也一样没有家,所以……与其说是可怜,不如说是惺惺相惜。”
“那咱俩要是凑一块儿,是不是就不算是没有家的可怜人了?”陈宇试探道。
陈宇注意到顾魏的耳尖红了,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这次没有焐就直接贴上了自己的左胸,“我记得你术后第七天的心率是92,今天你的心率——”
顾魏低头看表,嘴角微微上扬,“118,比上次还快。我建议你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排除一下……”
“排除什么?”
“排除……”顾魏收起听诊器,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你不是因为觉得我俩都很可怜,所以才想找我一起搭伙过日子。“
顾魏说完就走了出去,并把门给关上。
陈宇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位置,他当然不是因为觉得他俩可怜,才想要一起搭伙过日子,所以顾魏刚才那话到底是啥意思?谁能帮他分析一下吗,在线等,真的很急!
最后一周,陈宇的胃基本恢复,可以正常饮食了。
但他却开始装起柔弱来。
“顾医生,我手没力气,端不动碗。”
“顾医生,我坐起来头晕,能不能躺着吃?”
“顾医生,这排骨太硬了,你帮我剔下骨头行不行?”
顾魏知道他在装,但每次都很配合,且配合得相当熟练。
他会在陈宇说“手没力气”时,直接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会在陈宇说“躺着吃”时,把床头摇到45度,然后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会在剔排骨时,把最嫩的里脊肉挑出来,蘸好酱汁后送进陈宇嘴里。
出院前一天,小赵有事过来找陈宇。推开门时,他见顾医生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虾仁蒸蛋,舀了一勺先吹了吹,才喂到陈宇嘴边。
陈宇:“啊——“
顾魏:“烫,慢点。“
小赵:“……我瞎了?”
陈宇差点被这不知道啥时候杀出来的陈咬金惊得呛死。
顾魏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对小赵点了点头:“你有事最好长话短说,他只要一天没出院,就还是我的病人,我的病人在住院期间必须要保证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顾魏说完就出去了,步履极快,白大褂都带起了一阵风。
小赵见门关好就扑去床边,压低声音道:“宇哥!这顾医生怎么对你这么好啊!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胡说什么呢你!”陈宇耳根发烫、做贼心虚,“这……这只是正常的术后护理!”
“护理到需要主治医师亲手喂饭?!”
“我手没力气!”
“可我听刘队说,你昨天还说你可以单手做俯卧撑来着!”
陈宇:“……”
晚上,陈宇盯着天花板,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明天就要出院了,向来怕医生的他竟难得的想在医院再多住段时间。这一个月里,他把天花板的裂纹数了三遍,把“顾魏是不是喜欢我”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九千转。
答案呼之欲出,但顾魏不提,他就不敢确定。
万一只是医者仁心呢?万一只是对特殊病人的特殊照顾呢?万一戳破了,他俩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顾魏走了进来。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浅灰色T恤,衣服颜色衬得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他手里照旧拎着那个哆啦A梦保温桶。
“这是你在医院里的最后一餐。”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出院后,要记得按时吃饭。”
陈宇坐起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以后……我还能去你那儿蹭饭么?”
“我有这份闲心你也未必有那个时间。”顾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可不想做好了饭菜后,等到菜凉了也不见你来。反正你的胃这次因祸得福也被我调理好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不一定非要上我这儿来蹭饭。但就是别再饥一顿饱一顿的了,你的胃可再也伤不起了。”
他说得平淡,但陈宇注意到,他的手在开盖子的时候开得很慢。
这次顾魏做的是一份番茄鸡蛋面,打开盖子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均匀,番茄炒得出了沙,鸡蛋煎成完美的太阳蛋,卧在面上。
陈宇接过保温桶吃了一口,停住。
“太甜了。”他说。
顾魏皱眉:“不可能,我只放了一小点糖。”
“就是太甜了。”陈宇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甜得……像有人在面里加了别的东西。”
顾魏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眸子深不见底。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病房切成明暗两半,顾魏站在光里,陈宇坐在影里,中间隔着一个月朝夕相处的回忆,隔着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隔着一碗“甜”得发腻的番茄鸡蛋面。
“陈宇。”顾魏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亲自给你做一个月的饭吗?“
陈宇的筷子悬在半空。
“因为……”顾魏向前一步,走进阴影里,俯下身,将双手撑在床沿,把陈宇困在自己与床头之间,“我想让你的胃记住我的味道。”
他的脸近在咫尺,两人呼吸交缠,陈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番茄味,也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想让你以后,“顾魏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个禁忌的秘密,“每一次饿了的时候,都能想起我。这样你就不会——忘记医嘱,忘了吃饭。”
陈宇的喉咙发紧,那些堵了一个月的话涌到嘴边——“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
但顾魏却在这时直起了身,并后退一步,“你的出院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好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送你出院。”他说完就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快,像在逃避什么。
“顾魏!”
顾魏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呼之欲出的表白在舌尖绕了又绕,但陈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门轻轻关上。
陈宇低下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顾魏的听诊器。
他拿起来,才注意到停诊器下还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明天出院后,如果你还想吃我做的饭——那我的听诊器知道我家地址。】
陈宇把听诊器按在胸口,试着听了听自己此刻的心跳频率。咚!咚!咚!120次/分钟,在寂静的病房里,像某种即将失控的警报。他忽的笑了,又有点想哭。
而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监控录像里,一个浅灰色的身影正靠在墙上把他的手也按在了自己的胸口,脸上难掩表明心意后的小慌张。
那层窗户纸虽然还在。
但月光已经透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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