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水,园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合宿区主楼还亮着零星几处光。谢临从排练厅出来时,风已经凉了下来,他把卫衣拉链拉到下巴,脚步踩在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没直接回房间。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示:今日训练数据已同步,明日七点前需提交状态自评。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走廊尽头传来水声,有人刚洗完澡。他经过客厅时,余光扫过阳台的玻璃门——那里有光,很暗的一点橙红,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停下。
秦砚背对着门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搭在铁艺围栏上,另一只手夹着烟,身形被黑暗压得很薄。他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滑到了肩后,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指间那点微弱的火光。
谢临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他记得这个姿势。十二年前在伦敦,阁楼的小窗下,秦砚也是这样坐着,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外面,手里拿着从便利店买的便宜烟。那时候他说自己不抽烟,只是喜欢那种“烧掉什么的感觉”。
谢临脱下卫衣,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走到玻璃门前,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先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可以走进去。
门开时带起一阵轻响。
秦砚没回头,只是指尖微微一顿,烟灰落了下去,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小撮灰白。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临走到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站定,没靠栏杆,也没看他,视线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树影上。“刚结束训练。”他说,“你呢?”
秦砚轻笑了一声,没答。他把烟凑近唇边吸了一口,火光明灭之间,映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窝下的阴影比白天深得多。
谢临看着他指间的烟。“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很久了。”秦砚说,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但今晚不是因为压力。”
他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散在风里,很快被吹没了。
沉默落下来,比刚才更沉。
谢临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枚道具婚戒。他忽然想起某个雨夜,秦砚发着烧,蜷在阁楼的小床上,闭着眼说:“你讲戏的时候,我才觉得世界是安静的。”那时他以为对方只是焦虑,后来才知道,那是秦砚唯一愿意示弱的方式。
“你以前也不睡。”谢临低声说。
秦砚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谢临心头一紧。
“嗯。”秦砚点头,“那时候是你念书给我听。”
“《演员的自我修养》。”谢临说。
“第三章。”秦砚接了一句。
两人同时静了下来。
谢临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低头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那是《演员的自我修养》第三章的复印件,边缘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他一直带着它,不是为了复习,而是习惯。就像有些人留着旧照片,他留着这一页纸。
“今天讲第三章?”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秦砚猛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太大,差点撞上栏杆。烟直接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瞬就灭了。他盯着谢临,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空茫的状态,而是突然有了焦点,像是沉在水底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你说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谢临没退。他把那张纸举起来一点,封皮上的书名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我说,今天讲第三章。”他顿了顿,“你以前爱听这段。”
秦砚没说话。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谢临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谢临踉跄。紧接着,他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双臂收紧,把他死死箍住。谢临的额头撞在他肩骨上,有点疼,但他没挣。
秦砚的呼吸打在他颈侧,滚烫而急促。
“讲一辈子。”他在谢临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又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以后每晚都讲,讲到我闭眼为止。”
谢临僵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秦砚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撞在他的胸口,快得不像话。这个拥抱太用力了,像是要把他嵌进身体里,又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慢慢抬起手,没抱住对方,只是轻轻搭在秦砚背后,指尖碰到卫衣粗糙的布料。
“你失眠多久了?”他问。
秦砚没松手。“从你不在那天开始。”
“胡说。”谢临声音哑了,“我们才分开几年。”
“十年。”秦砚说,“从你在机场没等到我那天开始。”
谢临喉咙一紧。
他想起来了。十八岁那年夏天,秦砚母亲病逝,他连夜被接回国。谢临赶去希思罗机场,等了一整夜,航班信息屏上最终显示“延误取消”。没人通知他,没人解释,只有空荡的候机厅和凌晨三点的冷风。
后来他听说,秦家派了专车直接把人接走,连行李都没让他自己拿。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我不想你看见我那样。”秦砚说,“被人安排,被推着走,连说句话都要看人脸色。我不想要你记住那样的我。”
谢临闭了闭眼。
他早该懂的。秦砚从来不说疼,不说累,不说难过。他只会把所有事吞下去,然后一个人站在风口里扛。
“现在呢?”他低声问,“现在你也想一个人扛?”
秦砚终于松了点力道,但没放开。他把脸埋在谢临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不想让你麻烦。”
“你管这叫麻烦?”谢临苦笑,“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你新闻,看到你一个人站在红毯尽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都……”
他没说完。
秦砚抬起了头。
两人靠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光。谢临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眨眼,也没躲开。
“那你现在看到了。”秦砚说,“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谢临没应。
他只是把那张泛黄的纸页重新夹回笔记本,然后合上,放进裤兜。接着,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秦砚后脑,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一次,是他主动抱住了对方。
夜风穿过阳台,吹动窗帘,也吹乱了两人的发。远处园区的最后一盏灯熄了,整片区域陷入黑暗,只有他们站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暖意。
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夜色最深的地方,像两个终于找到归处的人。
谢临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但屏幕亮了,光照出他卫衣袖口磨出的毛边,也照见秦砚紧扣在他腰后的手——指节发白,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
消息是苏棠发的,只有一行字:
【林薇刚刚直播,说她手里有你们在伦敦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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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