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是被风带进来的凉意惊醒的。
他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秦砚的外套还搭在肩上,布料半干,残留着水汽与淡淡的雪松香。医药箱放在腿上,纱布、碘伏、棉签整整齐齐摊开,像一场未完成的仪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褐色药渍,刚才替秦砚处理右臂擦伤时蹭上的。
人已经不在眼前了。
秦砚说去换衣服,留下一句“你别走”,就转身进了里间的隔断。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能看见里面挂着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叠好的速干裤。谢临没动,也没应声。他知道秦砚听得见他的呼吸,也知道对方在等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这安静碎得太快。
刚才在泳池边,秦砚把他从水里拉出来,披上外套,一句话没说,却比任何宣言都重。林薇退场时的脚步声、导演组的骚动、工作人员围上来问话……那些声音全都模糊了,只剩秦砚站在他身侧的身影,像一道墙,挡住了所有窥探与恶意。
而现在,这道墙走进了隔间,换下湿衣,准备重新站回镜头前。
谢临低头,重新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满液体,他轻轻吹了口气,等挥发一点再用——小时候外婆教的,说这样不那么疼。他记得秦砚对酒精特别敏感,眉头会皱成一道线,但从不喊停。
隔间里的动静停了。秦砚穿着干净的黑色卫衣走出来,头发微湿,贴在额角。他看了眼谢临手里的棉签,又看向自己右臂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低声说:“不是让你别弄了?”
“弄完了。”谢临把用过的棉签放进托盘,“但你这儿结痂前别碰水。”
秦砚坐下,在他旁边,距离刚好够肩膀相贴。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眉骨那道疤,动作很轻,像确认它还在。
谢临的目光跟着落了过去。
那道疤不长,斜在左眉尾上方,颜色比皮肤深一些,边缘微微凸起。他记得更早的时候,它红得发亮,刚缝完线那天,秦砚躺在医务室床上,额头缠着绷带,冲他笑了一下,说“没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疤痕上方,没立刻落下。
“这伤……很久了?”他问。
秦砚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指节修长,右手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和举话筒磨出来的。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回答。
然后他说:“这是……在英国时,保护一个笨蛋被混混打的。”
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沉。
谢临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抚过那道疤。皮肤粗糙的触感传来,他喉咙动了动。
“我记得……”他声音哑了些,“唐人街那晚,酒瓶砸下来的时候,你把我往身后拉。”
秦砚闭上了眼。
谢临继续说:“我听见玻璃碎的声音,回头就看见你流血了。你让我别动,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那时候我不知道怕,只知道你站着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仍贴着那道疤。
“后来我问你怎么不躲,你说——‘躲了,谁护我’。”
秦砚猛地睁开眼。
他转头看谢临,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那种冷静克制的样子,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涌,像冰层裂开,底下滚烫的水流终于透出一丝热气。
谢临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没有距离,也没有言语。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节奏,一轻一重,慢慢靠拢。
“那个笨蛋……是我。”谢临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砚动了。
他忽然起身,一步上前,双手扣住谢临的后颈,将他狠狠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胸膛紧贴着胸膛,心跳撞在一起,一声压过一声。
谢临没挣扎,也没回应,只是任由自己被抱住,脸埋在他肩窝,鼻尖蹭到卫衣领口的织线。
“所以后来,”秦砚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响起,沙哑得不像话,“我学会了用怀表装你的照片,用失眠惩罚自己没保护好你。”
谢临闭上眼。
他想起昨晚在阳台,秦砚抽烟的样子。烟雾缭绕中,那人说从谢临不在那天起,他就再没睡过整觉。当时他以为那是情绪的话,现在才明白,那是十年来真实发生的事——一个人靠着意志撑过无数个夜晚,只因为某天没能守住另一个人。
他抬起手,慢慢环住秦砚的腰。
不是安慰,也不是回应,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
秦砚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时间仿佛停了。窗外的日光斜切进来,照在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医药箱歪倒在沙发边缘,棉签散落几根,碘伏瓶盖没盖紧,一滴褐色液体缓缓渗出,滴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秦砚才缓缓松开。
他退后半步,但一只手仍搭在谢临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像是在确认真实。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谢临低头,开始整理医药箱。他的动作有点慢,手指微抖,不小心碰倒了碘伏瓶。液体流出来,他赶紧拿纱布去吸,结果越擦越开。
“别管了。”秦砚说。
谢临没听,继续收拾。他把用过的工具一一归位,合上箱子,扣好搭扣。然后他抬头,看着秦砚,声音很轻:“以后……别再替我挡东西了。”
秦砚低笑了一声,短促,沙哑。
“做不到。”
谢临没再说话。
他知道秦砚说的是真的。这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在替他挡东西——挡酒瓶、挡冷眼、挡生活砸下来的每一块石头。哪怕后来隔着半个地球,他也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挡着,比如收藏他的演出片段,比如深夜翻看他的剧本,比如在密室任务里偷偷调换线索卡。
他挡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他活着的一部分。
谢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说不出口。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秦砚似乎也明白。他坐回沙发,挨着他,脊背挺直,肩线放松,像一座山卸下了外层的冰壳,露出内里的质地。他抬手,把谢临肩上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窗外,阳光移到了窗框边缘,即将沉入楼群之间。基地远处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隐约有对讲机的电流杂音,但这里依旧安静。
谢临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杏叶婚戒——道具戒指,拍摄用的,秦砚送的。他没摘,也没解释为什么一直戴着。
他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戒面,然后抬起头,看向秦砚。
两人视线相接。
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可某种东西已经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敲门声,两下,不急不缓。
“秦老师,谢老师,双人采访准备开始了。”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导演让你们现在过去。”
房间里,没人动。
谢临看着秦砚,秦砚也看着他。
一秒,两秒。
秦砚先移开视线,站起身,顺手拉了谢临一把。他的掌心温热,力度适中,刚好够让人借力站起来。
谢临站定,没松手。
秦砚也没抽开。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站在原地,像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信号。
然后秦砚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待会儿,按你想的说。”
谢临点头。
两人同时松手,整理衣袖,推开门。
走廊灯光明亮,映出他们并行的身影。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节奏,在寂静中悄然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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