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把笔帽拧紧,搁在桌角。阳光斜切进704办公室,照在刚签完名的合同上,纸面泛着微光。他盯着“谢临工作室”几个字看了两秒,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楼下街道车流渐密,快递员扛着箱子进出写字楼,早餐摊前排起短队。城市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间不足三十平的办公室里,刚刚落下了他人生中第一枚正式的棋子。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谢临?”电话那头声音低沉,带着导演特有的沙哑,“我是陆川。”
谢临站直了些。
“我看了你早年在《旧巷》里的群演片段,三分钟镜头,你在雨里蹲了四十分钟,没一句台词,但眼神一直在变。”陆川说,“我想请你演《野草》男主角。”
空气静了一瞬。
“秦砚已经答应和你搭戏。”对方补充。
谢临没立刻回应。他记得那个雨夜。泥水顺着裤管往上爬,导演喊卡时他膝盖发麻,站起来差点摔倒。当时没人注意他,只有场记小姑娘递了条毛巾,说:“你演得真像真的。”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野草不是被看见才活着,而是活着才可能被看见。”陆川顿了顿,“你有这种劲儿。”
谢临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翻旧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封皮磨损,页角卷起。
“什么时候见面?”
“现在。老城区‘梧桐’咖啡厅,靠窗第二个位置。”
半小时后,谢临推开咖啡厅玻璃门。风铃轻响,冷气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陆川坐在指定位置,黑色高领毛衣配风衣,右眼疤痕在侧光下清晰可见。他抬头,示意谢临坐下。
“合同我可以先签。”谢临开门见山。
“不急。”陆川摇头,“等他来了再说。”
话音未落,门口又是一声风铃。
秦砚走进来。他穿黑色连帽卫衣,工装裤,腕间牛皮手绳垂在袖口外。目光扫过店内,落在谢临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走过来。
“路上堵了十分钟。”他坐下,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陆川看着两人。“你们自己谈。”
秦砚转向谢临,声音很轻:“你说过要拍一部属于野草的戏。”
谢临点头。
“现在机会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试探。就像十年前在伦敦阁楼里,秦砚问他要不要一起合租时那样干脆。那时他们一个刚被母亲断供,一个靠奖学金勉强维生,两张床拼在一起,中间只隔一道薄帘。
“我接。”谢临说。
陆川从包里取出意向书,推过去。谢临拿起笔,签下名字。秦砚没看条款,直接在合作人栏落款。纸张摩擦声很轻,却像一声叩击,敲在三人之间。
“开机仪式明天上午十点,影视基地一号棚。”陆川收起文件,“别迟到。”
他起身离开,风衣下摆划过座椅。店里只剩两人。
谢临低头搅动凉透的咖啡。奶泡早已消散,褐色液体平静无波。
“你早就知道他会找我?”他问。
“我提过。”秦砚说,“但决定权在你。”
谢临抬眼看他。秦砚神色如常,指尖却轻轻摩挲着手绳结扣——那是谢临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用旧电影票剪成的编织带。
“你不该插手我的事。”谢临低声说。
“我没有。”秦砚看着他,“我只是说了你的名字。”
谢临没再说话。他知道秦砚不会夸大其词,也不会刻意隐瞒。这个人做事向来如此:不动声色地铺路,却从不替别人做选择。
窗外阳光移动,照进桌角。谢临看见秦砚的影子斜斜压在他的影子上,重叠成一块完整的暗色。
次日清晨,谢临提前四十分钟到达片场。一号棚外已拉起红毯,拱门横幅写着“电影《野草》开机大典”。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摄像机架设到位,香案摆好,鞭炮码齐。他站在角落确认流程单,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听说主演是谢临?就那个刚解约的新人?”
“秦砚怎么会跟他搭戏?资源错配了吧。”
“嘘,小点声,他们来了。”
谢临抬头。秦砚正朝这边走来,身旁跟着陆川。记者团立刻围拢,闪光灯接连亮起。
“秦老师!请问您接这部戏是出于什么考虑?”
“谢临先生!您此前并无主演经验,是否担心拖累秦砚老师?”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谢临握紧了手中的流程单。
秦砚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所有镜头对准他。
“十年前他在片场替我挡过一场打戏,”他说,“那时没人认识他,但我记得。”
现场瞬间安静。
“他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我疼不疼。”秦砚目光扫过记者群,“现在你们问我担不担心?我只知道,有些人天生就知道什么叫责任。”
没有人再提问。
陆川宣布仪式开始。谢临点燃线香,插进香炉。鞭炮声炸响,红绸落地,摄像机开机。一切按流程进行,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周围的目光不再轻慢,反而多了几分审视与掂量。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秦砚没接受任何采访,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前,他打开手机,点进社交平台,发布一条长文。
文字没有修饰,只是平静叙述一段往事:英国某片场,临时演员罢工,武行缺人,导演临时加戏。少年秦砚被安排挨打,没人护戏。是当时还是群演的谢临主动顶上,替他完成了三次高强度摔打。最后一次落地时,水泥地硌破了他的手肘。
文末附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少年站在布景墙前,肩并肩而立。谢临穿着洗旧的T恤,秦砚披着戏服外套,两人脸上都带着汗,却笑得很实。
不到十分钟,词条“秦砚发文力挺谢临”冲上热搜前十。
谢临是在片场休息区看到这条消息的。苏棠转发给他,配文:“这下没人敢乱说话了。”
他没回。放下手机,翻开剧本,准备下午的对手戏排练。
午休时间,他独自坐在角落啃面包。剧组盒饭还没到,他也不急。刚咬下第二口,一杯热咖啡递到面前。
“黑糖燕麦拿铁,少奶,半糖。”秦砚在他旁边坐下。
谢临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没必要发那篇文章。”他说。
“我说的都是事实。”
“可你现在是顶流,一举一动都影响股价。”
秦砚转头看他。“那你呢?你接这部戏,不怕被说靠关系?”
谢临沉默。
“你以前说过,沉默不是空白,是没说出口的话。”秦砚声音低了些,“我不想让别人替你定义你是谁。”
谢临握紧了纸杯。指节微微发白。
下午三点,排练开始。第一场是两人在废墟中的即兴戏:角色多年未见,重逢于坍塌的教学楼前,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和动作传递情绪。
灯光打下,场景还原度极高。断墙、碎砖、锈蚀的课桌椅,风吹过空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响动。
两人站定。
空气凝滞。
谢临看着秦砚,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伦敦阁楼的雨夜、泳池边伸出的手、庆功宴外的靠肩、怀表里的毕业照……可当他想把这些情绪放进表演里时,却发现它们太重,压得他动不了。
秦砚也僵着。他想走近,又怕打破节奏。最终只是抬起手,似乎想碰他的肩,却又停下。
“卡!”陆川皱眉,“你们像两个陌生人。不对。”
没人说话。
“再来。”导演说。
谢临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控制情绪,而是任它流动。他看着秦砚的眼睛,想起那个总在深夜帮他温牛奶的人,想起在唐人街为他打架留下疤痕的人,想起默默收藏他每一场演出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秦砚呼吸微滞。
第二步,谢临抬起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灰尘——那是当年在片场养成的习惯,每次打戏结束后,他都会这么做。
秦砚的眼神变了。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将谢临耳侧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没有台词。没有预设动作。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变了。呼吸节奏同步,视线交错,仿佛十年断裂的时间在此刻悄然接上。
陆川没喊卡。他盯着监视器,看了整整三分钟,直到两人自然分开,才缓缓点头。
“成了。”
收工时天色已暗。谢临拿着剧本往更衣室走,经过秦砚身边时停下。
“谢谢你发那篇文章。”他说。
秦砚回头,淡淡一笑:“我只是说了事实。”
助理走过来,低声汇报行程。秦砚听着,目光仍停留在谢临身上。
谢临转身欲走,忽然听见秦砚问:“明天几点到?”
“八点。”
“我顺路,可以接你。”
“不用了。”谢临说,“我自己来。”
秦砚没坚持。他点点头,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两人的视线。
谢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离片场,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红痕。
他低头翻开剧本,翻到写满笔记的一页。最上方,是他昨晚加的一行小字:
“真正的野草,不靠风活,靠扎根。”
笔迹未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