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谢临站在摄影棚外的空地上,雨水顺着钢架结构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刚拍完一场重头戏,导演喊了卡,现场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开始收设备、关灯。他没动,站在原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秦砚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灯光师正准备撤掉主光源,他忽然察觉不对——谢临没像往常一样转身走回更衣室,而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放下对讲机,朝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谢临嘴唇泛青,额头上一层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秦砚伸手碰了下他的脸,烫得吓人。
“你还站着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谢临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说话。“没事……还能撑。”他想抬手抹一把脸,手臂却软了一下,差点踉跄。
秦砚直接伸手扶住他胳膊,力道坚决。“别硬撑了。”他说,“你现在不是在演野草,是真病了。”
谢临想摇头,可脑袋一晃就发晕。他咬了下牙根,还是靠着那股惯性说:“还有两场补拍……我不想耽误进度。”
“陆导已经同意明天再拍。”秦砚打断他,“你再站十分钟,就得进医院。”
他说完,不等回应,直接把谢临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临时医务室走。谢临没再挣扎,整个人轻得不像话,走路时几乎全靠秦砚撑着。
医务室在B区角落,原本是道具仓库改造的,只有一张折叠床、一个药柜和一台老式空调。秦砚把他放下来时,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忍了很久的痛终于漏出了一丝缝隙。
体温计拿出来的时候,谢临还想推拒,秦砚没理他,直接塞进他腋下。三分钟后取出,39.4度。
“高烧。”秦砚看着数字,语气没变,动作却快了起来。他拧开保温杯倒了点温水,又从药柜翻出退烧药和酒精棉片。
谢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呼吸粗重。他听见秦砚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听见水杯放在铁架上的轻响。然后是一块湿毛巾贴上额头,凉意渗进来的一瞬,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别睡。”秦砚说。
他睁开眼,看见秦砚蹲在床边,手里拿着另一条毛巾,正拧干水分。灯光是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显出眼下淡淡的青黑。谢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秦砚递过水杯,扶着他喝了几口。药片吞下去后,他又用酒精棉擦了谢临的手腕和脖颈。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稳准,像是做过很多遍。
“以前也这样?”谢临哑着声音问。
秦砚没抬头。“有一次你在唐人街发高烧,半夜阁楼漏水,我翻窗出去买药,回来发现你缩在床角发抖。”他顿了顿,“那时候你说梦话,一直在讲什么漏雨、断电、没人交房租。”
谢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秦砚把用过的棉片扔进垃圾桶,坐到床边椅子上,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布料还带着体温,压下来的一刻让人莫名安心。
“这次换我守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谢临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秦砚摇摇头,伸手替他拉了拉衣领,遮住脖子。
空调嗡嗡运转,房间里渐渐暖起来。谢临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得睁不开。迷糊中,他好像说了句“对不起”,又好像只是动了动嘴唇。再后来,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伦敦的夏天,阁楼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楼下传来烤面包的香气。
秦砚一直坐在那儿。
他没睡,也没看手机,只是盯着谢临的脸。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脸色也慢慢褪去潮红。他时不时伸手试一下额头温度,确认热度有没有反复。有几次谢临无意识地翻身,他会立刻伸手扶一下枕头,防止他滑下去。
凌晨三点十七分,外面雨停了。
秦砚起身换了条毛巾,重新敷在他额上。这一次,温度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手指无意间触到腕间的牛皮手绳,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夜。谢临发烧到说胡话,他冲进雨里跑了两条街才找到开门的药店。回来时浑身湿透,鞋底还沾着碎玻璃。那一晚他守在床边,整夜没合眼,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瘦了些,轮廓更分明,右眼角那颗泪痣依旧清晰。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天还没亮,远处城市灯火稀疏,空气湿漉漉的。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停在三点二十分——那是谢临高中毕业那天的时间,他一直没调。
回到床边,他发现谢临醒了。
眼睛睁着,目光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就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几点了?”谢临声音沙哑。
“快四点了。”秦砚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想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
秦砚按住他肩膀。“别急着动,再躺会儿。”
谢临没再挣扎,只是看着他。“你一直在这?”
“嗯。”
“为什么不回去睡?”
“我不困。”
这话说得毫无波澜,却让谢临喉咙一紧。他望着秦砚的脸,看得出一夜未眠的疲惫,黑眼圈明显,嘴唇有些干裂。可那双眼睛还是清醒的,像深夜的湖面,不起波澜,却藏得住所有暗流。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他说。
秦砚没接这话,只是低头检查他额头的毛巾是否还凉。指尖擦过皮肤的一瞬,谢临闭了闭眼。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照顾人?”谢临忽然问。
“只照顾过你一个。”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需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你需要。”
谢临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不是非得被人护着。”
“我知道。”秦砚点头,“但我也不是非得护着谁。我只是……想护你。”
他说完,站起身收拾东西:药瓶归位,杯子洗净,湿毛巾叠好放进盆里。动作利落,一丝不乱。最后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
“我待会还要开会。”他说,“你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让助理送你回宿舍。”
谢临看着他背影,忽然叫住他:“秦砚。”
他停下。
“谢谢。”
秦砚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后摆了摆,示意知道了。
门关上后,谢临躺了一会儿,直到身体彻底回暖。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清晨五点零三分。他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页面刷新的瞬间,一条入账通知跳了出来:
【账户尾号8821】收到一笔转账,金额:¥150,000.00元
备注:项目支持款(匿名)
到账时间:今日 03:47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手指滑动查看详情。付款方信息被加密处理,但账户前缀编码他认得——那是秦氏影视内部资金流转的专属标识,他曾在一个合同附件里见过。
他没截图,也没回复,只是默默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口袋。
几分钟后,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他走到墙角的穿衣镜前,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的人,伸手整理了下衣领。
窗外,天光微亮,云层散开一道缝隙,透出灰白色的晨曦。基地里陆续有人走动,远处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
他拿起背包,轻轻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值班护士端着托盘经过,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起来了?秦先生说你至少得休息半天。”
“我没事了。”谢临笑了笑,“他呢?”
“早走了,六点前就进了主棚,说是有个镜头要重调光影。”
谢临点点头,沿着通道往宿舍方向走。脚步还有些虚,但他没停下。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纸条——那是昨天排练时随手记下的台词修改建议,背面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迹,墨色很淡,像是怕被发现:
“烧退了就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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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