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口温热，半室寒凉

往郊区的路，王一博再熟悉不过。

路灯时好时坏，隔老远才有一盏亮着，剩下的都黑着。

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一下一下地颠，那些颠簸的节奏他早就记在身体里，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段该慢下来，哪一段要绕开。

到了那栋老楼前，停车，锁好。

抬头看了一眼。

六层的楼房，墙面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红砖。

有几户亮着灯，昏黄的，惨白的，隔着破旧的窗帘透出来。他家在四楼，窗户有微光。

他收回目光，拎起保温桶，往楼道口走。

门口照旧堆着杂物。压扁的纸箱，断了一条腿的木凳，几个沾满泥的编织袋，还有不知道谁家扔的破棉被，灰扑扑地蜷在墙角。

只留出一条窄缝，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

抬步上楼。

第一级台阶踩下去，声控灯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一小团昏黄的光。

那光很吝啬，只够照亮眼前三四级台阶。再往上，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继续走。

扶手积着厚厚的灰，他从来不扶。墙角堆着几个废旧的塑料盆，摞在一起，盆里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雨水，早就绿了。

霉味一层比一层重，中间还夹着油烟味，不知道从哪家的门缝里钻出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王一博沉默地往上走。

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四楼。

还没走到门口，酒气就先扑面而来。

那股味道太冲了，混着楼道里的霉味，熏得人胃里直翻。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上走。

门虚掩着。

留了一条缝，里面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脚边。

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先听见的是呼噜声。粗重的，一下一下的，中间偶尔夹着几声含糊的嘟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一博轻轻推开门。

屋里的灯泡早就该换了，蒙了一层灰，照出来的光昏昏沉沉的。

爷爷歪在破旧的沙发上，头仰着，嘴张着，早就醉睡过去了。一只手垂在沙发边上，手边倒着两个空酒瓶，还有一个没倒，但也快空了。

茶几上半包花生，几张擦过嘴的纸巾，一个摔碎了角的小碗，碎渣子掉在地上，没人收拾。

他就那么歪着，衣服皱成一团，脚上的鞋也没脱，一只掉在沙发底下，一只还挂在脚上。

粗重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一下，一下。

王一博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移开目光，没有走过去，没有靠近，也没有收拾。就像无数次回家那样，他轻得像一道影子，绕过茶几，绕过地上的碎碗渣，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门关上了。

小小的空间终于把外面的昏暗、酒气、杂乱，全都隔在了门外。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玻璃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贴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角。

指尖碰到桶身的那一下，还是温的。

这片常年灰暗的小天地里，这是唯一一点不属于这里的暖。

王一博打开保温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他嚼着，动作很慢。

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闪了两下，终究没有亮起来。

他咽下那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

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爷爷翻了个身，从沙发上掉下来了，含糊的骂声，骂了几句，又没声了。

他没动。

继续吃。

吃完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那只柴犬还在黑暗里冲他笑，模模糊糊的。

王一博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裂了一道缝的天花板，他看了十几年。

隔壁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咳了很久。

楼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楼下有人回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杂物被碰到，低低的骂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上贴着他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旁边是一个钉子的痕迹，之前挂着奶奶的相框。

他把手伸出去，碰了碰那个保温桶。

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王一博蜷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

肖爸和肖妈在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回到了家。

肖战得了放飞的自由。

校园里陆陆续续有拖着行李箱返校的人，操场上除了砰砰的篮球声，就是旅行箱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

肖战骑着单车混在返校的人潮里，也如一只归巢的燕子，轻快地穿过人群，穿过校门，穿过梧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

但快乐是短暂的。

医学院的月考通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他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

按理说，上了大学就不会考试这么频繁了。但苏城大学的医学院就是这么特立独行，或者说，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毕竟他们这些学生，毕业后从事的是人命关天的职业。

辅导员开学第一天就说了：“现在对你们严格一点，将来病人的命就稳一点。你们要是觉得苦，想想以后要躺在你们手术刀下的人。”

这话说得肖战他们宿舍四个人，谁也不敢吱声。

肖战和张家和，是宿舍里学习最努力的两个。

肖战是因为高中养成的惯性，考前一定要认真备考，不然心里不踏实。

张家和则是从偏远山区考出来的，一路不容易，比谁都清楚读书的分量，付出的努力，也比常人多得多。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匆匆。

再回到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推开门的瞬间，肖战心情雀跃得想唱歌。

饭菜香扑面而来，红烧肉的酱香味，还有炖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把他这半个月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泡软了。

“洗手，等几分钟你弟就到家了，准备开饭。”肖爸从厨房探出头来。

“好嘞！”肖战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爸，今天你怎么有空下厨？”

肖爸端着汤走出来：“今天知道你回来，特意请了假。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肖战看着肖爸系着围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爸永远是这样，浪漫和烟火气能混在一起，一边说着“不想带你们两个电灯泡”，一边又巴巴地请假回来给他们做饭。

他走进洗手间，洗完手，水珠都没擦干，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肯定是肖衍回来了。

肖战起了坏心思，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准备吓唬他一下。

门开了，肖衍走进来。

“哇！”肖战猛地跳出来。

肖衍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哥，你回来了。”

就往里走。

肖战愣在原地。

这不对啊。

他弟平时不是这样的。要是搁以前，肖衍要么被他吓得跳起来，呲哇乱叫的叫他的大名了，反正不可能这么平静。

肖战追上去：“怎么了？”

肖衍没说话，往洗手间走。

肖妈从厨房出来：“肖衍，洗手吃饭，别磨叽了。”

“嗯。”肖衍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饭桌上，肖衍依旧没什么精神。

他居然对红烧肉都兴致缺缺，这可是他平时能抢着吃半盘的东西。

肖战越看越不对劲，放下筷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想到之前肖衍和王一博打架那档子事，他心里一紧：“是不是那个余江又在学校欺负你了？”

肖衍一听这话，眼睛终于有了点神采，是不屑的那种。

“就他？”他嗤了一声：“还欺负我？哥，不是我吹，我单手能挑翻三个他那样的。”

肖战看着他：“那到底是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他自以为猜中了，语气放软了些：“你也不用太失望，学习这事儿吧，就跟逆水行舟似的，进进退退很正常。

你在努力，别人也在努力啊，偶尔没考好……”

“不是。”肖衍打断他，叹了口气。

他把筷子放下，看看肖战，又看看正关切看着他的爸妈，开口：

“是我同桌王一博，他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了。”

肖战筷子一顿。

那个名字，他快半个月没听到了。

“他怎么了？”肖战问。

“老师说他家里有点事，也没说具体是什么事。”肖衍又叹了一口气，眉头皱着：

“哥……你说，他会不会以后也不来了？”

肖战没说话。

他对王一博的家境有些了解，所以不敢轻易下结论。

他不知道说什么。

“不会吧……”肖战开口，声音有点干：

“他学习那么好，不会不念的。”

可是话说出口，自己也不太信。

高中毕竟不属于义务教育阶段了。就算不念书，也是被允许的。现实不会因为你学习好就对你网开一面。

他想起前几个星期见面时的情形。

那个往小门走去的背影，那个说“我找了个兼职”时有些躲闪的眼神。

还有更早的，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身影。

碗里的饭菜，忽然没那么香了。

他用筷子戳了戳饭，没了食欲。

肖妈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的反应，放下筷子开口：

“你们在这儿猜也没用。不如去他家里看看是什么情况，我也挺喜欢那个孩子的。”

肖衍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对！好主意！”

肖爸一把按住他：“你急什么急？现在都几点了？再说，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肖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不知道。”

肖妈笑着说：“明天再去。

现在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看看他那里有没有王一博家的地址。”

肖战和肖衍对视一眼。

两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谢谢妈！”两人齐声说。

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就谢你妈？这饭谁做的？”

肖衍立刻凑过去：“谢谢爸！爸你最好了！爸你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

肖战看着肖衍那副狗腿样，忍不住笑了。

“马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