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掌心的泪未凉

从班主任那里拿到地址的时候，肖战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苏城偏郊，顺安里。电子地图上显示，距离苏城一中三十七公里。

三十七公里，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那个骑着破自行车往郊区去的背影，

每天来回四个多小时，风雨无阻。

可那个人，从来什么都不说。

肖衍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次日一早，草草吃过早饭，肖衍就拉着肖战出了门。

按照搜索的公交线路，两人换乘了三次，晃晃荡荡坐了近三个小时，才终于下了车。

窗外的景致从都市繁华，慢慢褪成杂乱破旧的老居民区，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潮湿陈旧的味道。

肖战和肖衍土生土长的苏城人，却从来都不知道苏城还有这样偏僻又落魄的地方。

公交站点附近应该是早市的摊位，收摊后留下一地狼藉。

烂菜叶子、塑料袋、不知道谁泼的脏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黏糊糊。

肖衍一脚踩在一片烂白菜上，整个人往前一冲，幸亏肖战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

“我靠……”

肖衍低头看着鞋底粘着的烂菜叶，表情复杂。

“这地方也太真实了”

远处有垃圾站，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肖衍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肖战低头看手机，上面显示：目的地就在附近。

“顺安里，8号楼……”他念着地址，抬头四顾，周围都是居民楼，横七竖八地戳在那儿，没有什么小区，也没有什么大门。

他们转了两三圈，愣是没找到任何写着“顺安里”字样的牌子。

导航只定位了大体方位，一进这片区域，就失灵了。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肖战收起手机：“找人问一下吧。”

肖衍腿脚麻利，快跑两步追上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

“叔叔，请问顺安里8号楼怎么走？”

那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往西边一指：“这一片都是顺安里。

8号楼的话……往那边走，看见那排楼没？那个方向的楼号是个位数的，你们去找找。”

肖衍道了谢，跑回来拉着肖战往西走。

走了十来分钟，两人停在一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楼前。

灰色的墙面，六层，每栋楼之间隔着窄窄的通道，堆满了杂物。

楼号？没有。

墙上的牌子早就剥落了，只剩几个模糊的印子，根本看不清数字。

肖战又拦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阿姨，请问8号楼在哪？”

老太太往前面一指：“前面那栋就是。”

“谢谢啊。”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站在楼下，抬头看。

六层的老楼，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的窗户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

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还有破旧的纸箱，只留出一条窄缝。

“八号楼，一单元，402室。”肖战念了一遍。

肖衍抬脚就要往里进。

肖战一把拉住他。

“怎么了？”肖衍回头。

肖战皱了皱眉，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楼道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就这样去敲门，是不是不太好？”他说：

“万一他不方便呢？”

肖衍眨了眨眼，没太明白：“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是来看他的啊。”

肖战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他只是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每次说话时垂着的眼睛，想像着他往这道门走去的背影。

他怕。

怕他们这样贸然闯进去，会让他难堪。

肖衍虽然粗线条，但看他哥的表情，也收了收性子。

他想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要不，我们在楼下叫一下他？403，应该是四楼，他肯定能听见。”

肖战还没来得及说话，肖衍已经扯着脖子喊开了：

“王一博——！王一博——！”

声音又亮又脆，在楼区间回荡。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肖衍不管，继续喊：“王一博——！我是肖衍——！”

很久以后，王一博仍旧能回忆起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他已经，快要向命运低头了。

腿骨折的那天，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周三赶去做兼职，下楼时没注意，被楼道里别人家堆的旧物绊倒，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摔了整整半层。

剧痛袭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昏黄的声控灯一闪一闪，脑子里一片空白。

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看，吓了一跳，帮他叫了救护车。

医院，拍片，诊断。

左腿腓骨骨折，需要打石膏，静养。

去医院治疗，花光了他所有兼职攒下的钱——那是他下学期的全部学费。

钱没了，腿断了，心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灭了。

他反锁了房门，躺在床上。

门外的人借着酒劲骂了他一遍又一遍。

骂他扫把星，骂他克死父母、克死奶奶，现在还要克死他。

骂累了，酒劲上来，倒在沙发上哼着歌睡了过去

王一博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了。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会哭，后来不会了。

但那晚，他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他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喝水，不想下床，不想说话。

窗外有光透进来，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一小片光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再慢慢消失。

天黑了。

又亮了。

又黑了。

他不记得过了几天。可能是两天，可能是三天。

他只知道，他没有出过那个房间。

爷爷进不来——他插上门了。

爷爷在外面骂了几次，骂累了，也就不骂了。偶尔能听见他醉醺醺地哼几句不知道什么调子，出了门。

他想，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起初他以为是在梦境里。

怎么可能有人喊他。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耳熟——

“王一博——！王一博——！”

是肖衍。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他一贯的大嗓门，亮堂堂的，像他的人一样。

“王一博——！我是肖衍——！”

不是梦境。

王一博撑着胳膊坐起来，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单腿跳着，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

初秋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垃圾站的味道。

但他看见了。

楼下，微黄的秋叶缝隙里，站着两道身影。

肖衍仰着头，使劲朝他挥手，嘴巴还在喊什么，听不清了。

肖衍旁边站着肖战，也仰头看着他。看见他推开窗，肖战笑了，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王一博握着窗框的手，收紧了。

他就那么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王一博——！”肖衍的声音又飘上来：

“可算找到你家了！你下来？还是我们上去？”

王一博没动。

他看着楼下的两个人，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明亮的颜色，看着他们脸上那些明亮的笑，忽然觉得这个梦很美好。

“愣什么呢？”肖衍又喊了一遍：

“你下来？还是我们上去？”

王一博终于回过神来。

“我下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等我一下。”

他关上窗，转身，开始往门口挪。

腿很疼，每跳一步都疼，但他顾不上。

下了三层楼，每下一级台阶，腿就疼得他冒冷汗。他扶着墙，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下跳。

终于跳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等他适应了那光，就看见肖衍已经跑了过来。

“我的妈呀！”肖衍跑近：

“你这是在上面化妆了吗？怎么这么久？”

王一博没说话。

肖战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打了石膏的腿上，伸手拍了肖衍一下：

“没看见他腿伤了？还不快扶着。”

肖衍立刻小心翼翼搀住他，嘴里不停：“你这腿到底怎么回事？严重吗？疼不疼啊？”

肖战四下看了看，指着旁边破旧花坛的水泥台：“先坐下，别站着了。”

三个人在花坛边坐下。

肖战看见王一博的脸色。

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白的，干裂着，起了皮。人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那件灰色的外套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你的腿怎么了？”他问。

“摔的，骨折了。”王一博说。

肖衍立即追问：“怎么摔的？什么时候摔的？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

王一博一一回答，语气很平静。

肖衍听得直皱眉，嘴里骂了几句那个乱放东西的邻居，又问：“那你没来上学，就是因为这个？”

“嗯。”

肖战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话。

等肖衍问完了，肖战才开口：“医生说要养多久？”

王一博把视线挪过来，但没有看他的眼睛，垂下眼，说：“不是很严重，养一个多月就行了。”

“那你怎么上学？”

王一博安静了下来。

肖衍见他不说话，急了：“你倒是说啊！”

“……先请一个月的假吧。”王一博终是开口。

肖衍瞪大眼睛：“请一个月的假？兄弟，你以为高中课程是闹着玩呢？请一个月假回来，你还能跟得上吗？”

王一博想说：一个月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但他看着肖衍那张着急的脸，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眉头，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挤出一个笑：“没事，我自己在家多学点，不会落太多的。”

肖衍信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聪明，自己学也差不太多。

这样，我在学校一定好好记笔记，每天晚上把笔记给你送来。”

“不用——”王一博连忙说。

“什么不用！”肖衍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王一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战在旁边看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听出来了。

听出了那句话里佯装的轻松。

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

也听出了，那句“先请一个月假”后面，藏着没有说出口的话。

肖战看着王一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垂着的眼睛，那只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

他悬在深渊边上，半步之差，就要坠入永夜。

肖战忽然开口：“太冷了。”

肖衍一愣：“啊？”

肖战搓了搓手，缩着脖子说：“你哥我冷，想喝点热的。你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早餐店，帮我去买杯热豆奶。”

肖衍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王一博，挠了挠头：“行，等我一下。”说完就站起来，一溜烟跑了。

花坛边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

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肖战侧过头，看着身边那颗低垂着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

肖战开口，声音很柔：“还好吗？”

王一博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肖战看见，他的手，蜷得更紧了。

他继续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它一点一点，又低了几分。

一滴水珠，落在他们之间的水泥地上。

“啪。”

又落下一滴。

“啪。”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肖战没有说话。

他起身，从花坛上站起来，走到王一博面前，蹲下来。

王一博还是没有抬头。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肖战脚边。

肖战伸出手。

接住了其中的一滴眼泪。

那滴泪落在掌心，温热，潮湿。

他的手慢慢往上靠近，靠近他泛红的眼角，一点点，帮他擦掉眼泪。

王一博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肖战。

肖战蹲在他面前，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他这个年纪读不懂的温柔。

“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很艰难。

但是，请别放弃自己，好吗？”

王一博看着肖战，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一博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肖战，眼泪一直流。

肖战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用手一下一下帮他擦掉。

地面上再也没有新的泪滴。

所有的委屈、绝望、不甘、脆弱。

全都落在了肖战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