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子时将近。
窗外雪落无声,檐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暖光晕开一圈柔和的黄。
远处主峰传来隐约喧闹,弟子们聚在广场上,等着燃放迎新爆竹。
时怀净窝在软榻里,怀里抱着个软垫,下巴搁在上面。
猫耳朵随着远处渐起的嘈杂声抖了抖,向后压了压。
易江临起身,走到窗边,将支窗的竹竿取下。
窗扇合拢,最后一丝寒风被隔在外头。
他抬手在窗棂上虚虚一点,灵光流转,隔音结界悄然展开——连灯笼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他坐回榻边。这次没有坐对面,而是在时怀净身旁坐下,距离近了半尺。
玄色衣袖垂落,几乎要碰到人的衣袂。
时怀净的耳朵倏地竖起,尖端警惕地转向他。
但只僵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软软地耷回雪发间。
易江临看着窗外被雪映亮的夜色,忽然开口:“师伯。”
“嗯?” 时怀净应了声
“我们以后,”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可以一直这样吗?”
时怀净怔住,猫耳朵僵在半空。
易江临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灯火在那双玄色眸子里映出两点暖光,沉静又专注。
“煮茶,带点心,陪你守岁。”他顿了顿,补上最后半句:“还有……碰碰耳朵?”
时怀净的耳朵开始颤抖,从耳根迅速漫上血色。
易江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猫耳朵炸开了每一根绒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时怀净猛地别开脸,嘴唇紧抿,呼吸有些乱。
他没躲,也没说“不”,整个人僵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软垫边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竹炸响,闷闷的,像隔了层水。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喧闹的浪潮。
结界内依然寂静。
时怀净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抓住易江临的左手手腕——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轻颤。
然后他将那只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头顶。
掌心覆盖住那双滚烫颤抖的猫耳朵。
柔软,温热,绒毛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那对耳朵在他掌心剧烈颤抖,像受惊的小动物。
时怀净松开手,整个人缩进毯子里,把脸埋进软垫。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随你……外面好吵。”
仰头顶着他的掌心,眼睫颤动青涩又矜持。
易江临掌心僵了一瞬。
然后他极轻地、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揉了揉耳根。
指腹下的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温度烫得惊人。
时怀净浑身一僵,却没反抗。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露在外面的猫耳一抖一抖。
远处爆竹声渐歇。
易江临掌心贴着那双颤抖的耳朵,低声道:“好。”
正月初一,晨光未亮。
易江临站在灵墟尊者的闭关石室外,玄衣上沾着未化的霜。
石门缓缓打开,灵墟披着苍青大氅走出来,袖口暗金痕迹似乎又淡了些。
他看见易江临,有些意外:“这么早?可是心魔又……”
“弟子来禀明一事。”易江临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目光平静地迎上灵墟尊者的视线。
灵墟示意他说。
“弟子与师伯,”易江临顿了顿,改口,“与时怀净,两情相悦。求师尊成全。”
灵墟愣住。
他盯着易江临看了很久,像要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认真。
“你……”灵墟声音有些干涩,他是让他们培养感情,但不是这个感情啊!
“你可知那是你师伯?!” 灵墟不可置信。
“弟子知道。”声音坚定,目光更是坚定不移。
“你可是因心魔依赖?还是将他当作疗伤的……”灵墟话未说完。
“弟子清醒得很。”易江临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心魔早散了。”
灵墟哑然。
他想起水镜里那些画面:冰梅子摆在窗台,时怀净蜷在毯子里耳朵放松,易江临煮茶时眼底不自觉的笑意。
那些他以为是“互相救赎”的日常……
“罢了。”灵墟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师伯……他怎么说?”
“他允了。”
灵墟又是一怔。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了然。
“去吧。”他挥了挥袖,转身朝石室内走去,声音里带着复杂的叹息。
“谢师尊。”这是易江临长大后喜形于色。
正月初三,妖王亲赶来。
灵雀衔着玉盒落在庭院时,易江临正坐在矮榻边,手里握着一把木梳,给时怀净梳头发。
雪白的长发从他指间流过,木梳轻轻刮过头皮。
时怀净半阖着眼,猫耳朵随着梳子的节奏微微抖动,慵懒得像只晒饱太阳的猫。
妖王推开竹扉看见这一幕,金瞳骤然缩紧。
威压毫无预兆地炸开,积雪被气浪掀起,庭院里老梅枝桠咔嚓断裂。
“易江临——”妖王声音淬着冰,脑袋上玄色猫耳钻出来,整个人都快炸毛了:“你在做什么?!”
时怀净睁开眼,猫耳朵转向妖王的方向,平静道:“我允的。”
妖王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时怀净,又猛地转向易江临,金瞳里翻涌着暴怒与某种更深的痛楚:“凭你也配?!当年若非……”
“当年伤他的人,”易江临放下木梳,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妖王的视线:“不是我。”
妖王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是的,是他,所以他似乎没什么立场去指责。
他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苍白。
那只曾抚摸过幼弟头顶、也曾亲手剥离他血脉的手,在袖中攥紧,骨节泛白。
“那也,那也不该这么草率……”声音苍白无力。
易江临走到时怀净身边,挡在他身前半步。
“我会照顾好他。”他看着妖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劳您费心。”
妖王胸口剧烈起伏,金瞳死死瞪着易江临,又越过他看向时怀净。
后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绒毛,猫耳朵平静地耷着——那是默许的姿态。
许久,妖王猛地拂袖。
玄色衣摆划过积雪,留下一道深痕。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一句淬了毒的话:“你若负他,本王不惜代价踏平苍川宗!”
结界重新合拢。
易江临回头,看见时怀净正低头摆弄那把木梳,猫耳朵轻轻抖了抖。
“傻子……”时怀净小声。
易江临笑了。
春分日,雪彻底化了。
秘境庭院里那枝越界的春桃,一夜之间开满粉白的花。
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灵墟尊者站在桃树下,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
没有宾客,没有仪仗。
时怀净依旧一身银白法衣,只在外袍领口别了枚冰玉耳扣;易江临玄衣如旧,剑穗上却多了一缕编进去的雪白发丝。
灵墟看着他们,摇头苦笑,眼底却漾开温和的欣慰。
“开始吧。”
没有寻常的告天祭地。
易江临转向时怀净,握住他的手直接发了道心誓不给以后的自己一点退路。
完成后他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像刻进骨子里,“此生剑锋向外,此心仅暖一人。”
时怀净耳朵一点点红透。
他别开视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麻烦精。”
易江临低笑出声,握紧了他的手。
灵墟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礼成。”
阳光正好,春风拂过庭院的篱笆,带来桃花的浅香。
雪化了,草绿了,连那只总来偷吃的灵鹤都安静地站在屋檐下,歪头看着。
易江临侧过头,看着时怀净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猫耳朵。
“师伯。”
时怀净瞪他:“叫名字。”
易江临从善如流:“怀净。”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耳尖。
猫耳朵抖了抖,没躲。
阳光里,那双总是诚实地背叛主人的耳朵,终于红着,颤着,却稳稳地立在那儿。
像雪化后,第一次探出头的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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