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霜气透过窗棂缝隙渗进来,在琉璃窗内壁凝成细密的水珠。
卧房的炭盆仍烧着,银骨炭毕毕剥剥轻响,暖得人骨头发酥。
时怀净早已睡沉了,呼吸匀长,左手无意识地从锦被里滑出来,搭在床沿——指节在昏昧的烛光里泛着极淡的釉色。
“嗬——”影七猛地睁开眼,不敢发出声音。
冷汗浸透中衣,贴在背上,冰凉黏腻。
他还在怀玉轩的脚踏上,掌心仍托着那只手——时怀净的手。
方才的血腥味、铁锈味、腐肉味,此刻全被帐中安息香的甜腻取代。
是梦……
他缓缓吐息,强迫肌肉一寸寸松弛。
低头看去,时怀净仍沉睡着,那张精致的过分而显得诡艳的脸在帐影里柔和得不真实。
只是……
影七的瞳孔缩紧了。
他方才无意识攥得太紧,时怀净的手腕上,被他攥出了一圈淡红痕迹。
在白玉似的皮肤上,那圈红痕格外刺眼,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镣铐,又像某种私密的烙印。
他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久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时怀净匀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弦。
然后他动了。
极慢地,俯下身。
唇在离那截手指还有半寸时停住,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他能看见那圈红痕下细微的血管,能闻到时怀净手上残留的玉膏香气——雪山玉膏,清凉的、带着碎金粉的香。
然后贪婪的……含住,温凉的,柔软的,甜的……
唇下的皮肤轻轻一颤——时怀净在梦中无意识抽了抽手指。
影七僵住,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
直到确认时怀净没有醒,他才缓缓抬起头。唇离开时,莹白的手指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静静看着,然后——
不可避免的回忆起方才的梦:
七月半鬼门大开的日子,“烬”字营的年度清货场设在城西废弃的锡矿坑。
坑底积着经年的血泥,深秋的雨水混着死人腐败的汁液,成了半尺厚的、黑红色的沼泽。
二十个少年被铁链拴着扔下去。
规则简单:最后活着爬上来的那个,能得一顿饱饭,和继续做“货”的资格。
影七——那时他还叫烬七——蜷在坑壁的阴影里。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缩成一团硬的石头,但眼睛很亮,他知道自己会活下去。
也必须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厮杀开始得很快,有人刚落地就被铁钎捅穿了脖子,血喷出来,在火光下像一场温热的雨。
烬七没动,他在等——等那些人杀红眼,等力气耗尽,等破绽,躲藏在角落里。
第一个扑向他的是个疤脸。那人手里攥着半截不知是谁的肋骨,尖端磨得锋利,直刺他心口。
烬七侧身迎上去——让那截肋骨擦着他肋下过去,划开一道深口子,同时他右手探出,两指直插对方眼眶。
噗嗤。
温热的、滑腻的东西涌进指缝。
疤脸惨叫,烬七没停,拧断他脖子时动作干净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血溅了他满脸。
他舔了舔唇边的血,咸腥,带着铁锈味。
胃里那团石头忽然烧起来,烧成一种冰冷的饥饿。
他需要更多——不只是食物,还有这种剥夺生命的实感。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而不是编号“烬七”的货物。
一个,两个,三个……
他记不清自己放倒了多少人。
手臂被削掉一块肉,肋骨可能断了,左眼糊满血,看东西只剩一片模糊的红。
但他还站着,手里攥着一根从尸体上抽出来的铁钎——钎身生锈,顶端却磨得雪亮。
坑底渐渐静了。
只剩三个人还喘气。一个断了腿,拖着肠子往坑壁爬;一个缩在角落发抖;烬七站着,铁钎抵地,勉强支撑身体。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坑顶紫檀交椅里的人。
太远了,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袭玄狐大氅,和手里那盏裹了层兔毛的手炉,像矿坑里突然升起一轮小小的银月。
那人俯身时,大氅的银狐毛领在火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侧脸温柔的不可思议。
烬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忘记自己有过“以前”——娘亲给他看过一块玉佩,也是这种温润的、内敛的光。娘说,那是传家宝,要留给他娶媳妇用。
只是后来玉佩没了,娘也没了。
他盯着那圈银光,盯着盯着,眼睛就烧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能坐在干净的交椅里,捧着暖炉,俯视这人间地狱?
而那些人——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特别是他自己,连吃饱饭都是难事!
骨刺在他手里攥得咯吱响。
然后他看见,那人提起手边的灯笼,缓缓移向他。
朦胧光晕驱散血雾,落在他脸上。
烬七下意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他要看着,看着这双眼睛究竟是怎样打量一件“货”的。
四目相对。
烬七看见了那双眼睛的全貌:很冷,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但冰面底下,藏着某种……兴味。
像孩子在观察蚂蚁打架,好奇哪只会赢,哪只会被撕碎。
那人在评估他。
用那种看器物、看牲口、看一切可标价之物的眼神,从头到脚,从外到里,连他骨头上刻着的“烬七”二字都要刮下来掂量掂量。
烬七忽然笑了。
满口血沫子,笑得狰狞。
他用尽力气挺直脊背——哪怕肋骨可能刺穿了肺——仰头,迎着那道光,和那道目光,直直撞回去。
看吧。
想看就看清楚,看你买下的,究竟是条狗,还是狼。
光影里,那人似乎挑了挑眉。
然后烬七听见那句话:“就他罢。”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混沌的脑子。是宣判——宣判他从“待沽的货”,变成了“已售出的物”。
营主搓着手凑过去:“公子好眼力!这可是‘烬七’,这批货里最凶的,上个月徒手撕了三个……”
“开价。”那人打断。
“五、五百两!”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只织金锦囊。锦囊是孔雀羽线织的,在火光下流转着诡丽的蓝绿色。他倒出一小堆东西——錾花金叶子,每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刻着细密的缠枝纹。
金叶子落在营主掌心,叮当作响。
“二百两。”那人说,声音还是轻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他就值这么多,而且……他快死了。”
营主脸色有些难看,但一想也对,堆着笑收下:“是是是,公子说了算……”
铁链哗啦作响。
烬七被拖上去,扔在那人脚边。
他蜷在泥地里,血和泥糊了满脸,只有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双云纹锦靴——靴面干净得一丝灰尘都没有,和他满身污秽形成残酷对比。
那人蹲了下来。
玄狐大氅的下摆垂在血泥里,瞬间染上污渍。他却不在意,伸出右手——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拇指——擦过烬七眼下的血污。
动作很轻,像在拭去一件瓷器上的浮尘。
“从今往后,”那人说,声音近在咫尺:“你的命是我的。”
烬七没动。
“记住了?”
烬七还是没动。
他的视线从那人脸上,精致漂亮的容貌,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贵气
他看了很久:他是神仙吗?
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
用额头,触了一下那人的鞋尖。
他在确认这双干净的靴子,这片昂贵的衣角,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从此成了他存在的锚点。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倒是个识相的。”
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规律得催的人昏昏欲睡。
车厢很宽敞,内壁衬着青缎,座位铺着厚厚的褥子。
小几上固定着一盏琉璃灯,灯油是清冽的松脂香,它试图压住烬七身上散发的血腥味。
他蜷在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
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那身破烂的囚衣,还有他压着的价值不菲的地毯。
时怀净——他现在知道买主的名字了——他此时正靠在对面,闭目养神。
玄狐大氅已经脱下,叠放在一旁,露出里头月白色的直裰。
他脸色在灯下白得透明,睫毛长得过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忽然,他开口:“还活着吗?”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别我刚买了你,你就一声不吭的死了。”
烬七抬眼:这人真不会说话。
“从今日起,你叫‘影七’。”时怀净睁开眼,那双含情目在灯下像浸了水的墨玉。
“你替我杀人,挡灾,做我不能亲手做的脏事。”
“我供你吃穿,疗伤,给你一个……家。”
他倾身向前,琉璃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
“我们之间,”时怀净一字一句说,“各取所需。”
家?烬七在心里默念这个字:真是个诱人的词汇,他很会蛊惑人心。
可为什么……他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火,烧得更旺了?
马车停了。
时怀净先下车,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
那是城东一处僻静宅子,不大,但很精致。烬七——现在该叫影七了——跟在他身后,踩过卵石铺的小径,穿过月洞门,来到一间净室。
净室地面贴着打磨平整的大块石头,正中一只巨大的黄铜浴盆,热水已经备好,水面飘着些草药叶子。
两个丫鬟垂首立在门边,时怀净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脱了。”他说。
影七僵住。
“一身血泥,想脏了我的地?”时怀净挑眉,从架上取下一把银勺,舀起一瓢热水:“要我帮你?”
影七沉默着,开始解那身破烂的囚衣。布料被血黏在伤口上,每撕开一点都牵动皮肉。他动作很稳,连眉头都没皱,直到全身赤裸站在白瓷砖地上。
满身伤疤暴露在灯光下。
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狰狞的地图。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腰,颜色已经淡了,但凸起的肉痕像蜈蚣伏在苍白的皮肤上。
时怀净走近,银勺舀起热水,从他肩头浇下。
血污化开,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平滑的石面上汇成淡红色的水流。他一勺一勺浇,很仔细,像在清洗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
半点不在乎他的血会不会因此流干 。
浇到那道最深的疤时,忽然停了。
“这个,”银勺边缘轻轻碰了碰疤痕,带着轻微的刺痛:“怎么来的?”
影七沉默很久。
“鞭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营主说,我咬死了他最喜欢的斗犬。”
时怀净笑了,觉得有趣。
他继续浇水,直到所有血污都冲净,露出底下布满疤痕的身体——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裂痕遍布,却奇异地撑着没散架。
他用一块素白棉布,擦干影七身上的水。
布很软,擦过伤口时却还是疼。
影七挺直背脊,肌肉绷成铁块,硬生生受着。
擦到心口时,时怀净忽然问:“你在营里,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烬七。”
“烬七”时怀净重复这个代号,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道心口上的旧疤——那是刀伤,差半寸就捅穿心脏:“真巧,你现在叫影七。”
影七没答。
“倒是贴切。”时怀净轻笑,扔开棉布,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玄色劲装:“暂时穿这个。”
影七接过衣服。
料子是普通的棉麻,比囚衣软,却远不及时怀净身上那件月白直裰的料子。
他默默穿上。
时怀净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他:“第一件事。”
影七抬眼。
“好好养伤,”时怀净半边脸在门外的黑暗里,半边在室内的灯光下。
影七微楞,有些傻乎乎的点点头。
时怀净转身要走,又停住。
从腕上褪下一串檀木珠——珠子不大,颜色深褐,戴久了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体温焐活的木头。
“戴着玩儿。”时怀净递过去。
影七接过珠子。
檀木还带着时怀净手腕的温度,微微的暖。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没有戴在腕上。
他解开衣襟,将珠串用一缕头发吊着,挂在了心口位置。
一串珠子贴着皮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木头上。很沉,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时怀净怔了一瞬,没有做出评价,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影七站在原地,手按在心口。
檀木手串只剩下一颗了,硌着皮肉,那道旧疤在珠子下面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声地,咧开一个笑。
他这辈子都要死死缠着他。
窗纸透进灰白的光。
五更天了。
影七从回忆里浮出来,发现自己仍跪在脚踏上,手心空空,有些失落——时怀净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手缩回了锦被里。
他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撩开帐子,外间已经微明。
该去准备今日的荔枝壳香粉了,该去盯着厨房炖那盅三七鹧鸪汤了,该去……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帐中沉睡的人。
雨过天青的罗帷里,时怀净侧躺着,半边脸陷在软枕里,睫毛在晨光里像停歇的蝶。
那么安静,无害。
然后才转身,像一条蛇,无声滑出寝卧。
廊下已有丫鬟小厮开始走动,见他出来,纷纷垂首退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公子最得力的影卫。
影七目不斜视,穿过回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宅子时的心情。
那时他觉得,这地方太干净,太精致,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而他满身血污,站在这里,像个闯进宝物堆的野兽,随时可能撞碎一切。
可现在呢?
三年过去了。
学会了什么?学会了如何在夜里偷偷牵他的手不被发现,学会了——
把一颗檀木珠,焐在心口,焐成滚烫的烙印。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珠子还在,贴着那道旧疤。
三年了,檀木被他体温浸润得深红发亮,像凝固的血。
“影七大人?”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公子醒了,传您呢。”
影七敛去所有神色,转身:“就来。”
他走向怀玉轩,脚步稳得像尺子量过。
推开寝卧门时,脸上已是一贯的沉静淡漠。
时怀净已经起了,坐在镜前,长发披散。一个丫鬟正为他梳头,桃木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他从镜子里看见影七,没回头,挥手让丫鬟退下:“你来。”
影七安静的上前接手,微凉的发丝勾缠着他的手,心脏处泛起酥麻。
“是么?”时怀净轻笑,从妆匣里拈起那盒雪山玉膏,指尖挑了一点,慢慢揉在手上,透过铜镜看他:“可我梦见你咬了我。”
“你说,”他声音像刚熬好的糖,缱绻,缠绵:“该怎么罚?”
影七跪下:“听凭主子处置。”
时怀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在晨光里明媚得晃眼,像昨夜梦里的一切——血海,初遇,檀木珠,轻吻——都只是场荒诞的梦。
“罚你以后都得帮我绾发”
影七抬眼。
“怎么?”时怀净故意道:“不愿意?”
“……谢主子赏。”
时怀净满意地转回头,影七起身,动作更轻了,插上那支百年桃木髓的长簪。
镜中人面白如玉,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是从唇缝里透出的红。
影七再次晃神,看着那双曾为他洗去血污的手,此刻懒散摆弄着妆匣里的珠翠。
看着那张红艳的唇,此刻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看着这个人——这个把他从地狱买回来,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归处,又将他拖进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的人。
他按在心口的手,缓缓收紧。
檀木珠硌着皮肉,硌着旧疤,硌着他三年来深埋的所有不可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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