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怀玉轩内已亮如白昼。

十二盏琉璃宫灯悬在梁下，每盏里燃着三根儿臂粗的鲸脂烛，烛芯里掺了金粉，烧起来光晕带着一层暖金色的毛边，将满室器物照得辉煌如神龛。

时怀净坐在镜前，长发披了满背，像一匹新展开的墨缎。

影七站在他身后，手里托着个紫檀螺钿妆匣。匣子分三层，抽开第一层，里头并排躺着七八枚香器：

金丝掐花的球、镂空雕兽的囊、其中有一枚是用整块的暖玉挖了芯子做成的。

玉质温润，浑然天成，迎着光能看见里头香粉细如尘埃的质地。

光是损耗都不知凡几 。

“今日用雪中春信。”时怀净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哑，手指虚虚一点，正指着那枚镂空银球。

影七取出银球，入手沉甸甸的。

球面錾着极细的缠枝莲纹，莲心处镂空成六角雪花的形状，精致的像该供在博古架上的珍品。

他旋开暗扣，内胆里早已填好了香粉——昨日夜里，时怀净亲手调的。

“主子昨日调的香，比上回更清冽。”影七低声说，将银球系在时怀净腰间绛色丝绦上。

动作间，指尖无意擦过对方袖缘。

此时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奢华熏香完全掩盖的气味从外面钻入鼻腔。

是墨臭。

不是怀玉轩里用的松烟墨，更不是书房那方价值百金的“古法麋胶墨”。

这气味廉价、刺鼻，带着股衙门文书房特有的霉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影七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珠转向窗子的位置，随即恢复如常。

时怀净浑然不觉扬起眉头：“那是自然。”

对镜看了看自己的发髻，还算规整，但……眉尖微蹙：“今日结得紧了，扯得头皮疼。”

“属下该死。”影七立刻松了松簪子。

“罢了。”时怀净从镜中瞥他一眼，忽然笑了：“昨日罚你结发，今日就能结得这样齐整——你学东西倒是快。”

这话里听不出是夸是贬。影七垂眼：“主子调教得好。”

时怀净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站起身。

绛色直裰下摆划过紫檀脚踏，腰间银球轻晃，溢出第一缕冷香。

与常见的不同，那香初闻是雪，再品有梅，最后喉头竟泛出一丝极淡的苦，像咬破了青梅的核，和他这个人一样。

“那讨人厌的东西快到了。”他往外走，声音轻飘飘的：“让人把东厢书房那扇琉璃屏风擦亮些。”

巳时正，富商被引着穿过第二重月洞门时，脚步明显滞了滞。

不是为那十二架盘金绣屏风——上回来已惊过了——是为今日特意摆在廊下的那株“玉楼春”。

三丈高的西府海棠，本不是这个季节该开的花，却硬是被整棵移进特制的陶缸，地下埋了铜管通着热水，强催得满树绽出粉白的花。

花瓣落了一地，仆人也不扫，任其铺在青石板上，赵老板每一步都踩碎三五朵，鞋底沾着碾烂的花汁，不同于上次自觉的渺小与感叹，不准痕迹的撇了眼跟着自己的“侍从”被狠狠瞪了眼后连忙收回视线感慨着他这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书房门开着，时怀净没坐在主位。他斜倚在窗边一张湘妃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裁纸刀，刀柄嵌了颗鸽血红的尖晶石，光在他指尖流来转去。

“坐。”他没抬眼，语气随意。

富商拱手谢过，战战兢兢的只敢在黄花梨圈椅上坐了半个屁股。

眼角余光扫过，心里又是一惊：今日这书房里，多了架屏风。整块通透的琉璃板，里头嵌着活水——养着几尾朱砂鲤，慢悠悠地摆尾游动。水光透过琉璃映在时怀净脸上，明明灭灭，像把他整个人浸在流动的湖底。

“前日送来的账册，我看过了。”时怀净开口，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盐引数目对，品级嘛……”

他拖长了音。

赵老板后背渗出薄汗。

就在此时，丫鬟端了碟子上来。

一小碟晶盐。

盐粒大如豌豆，棱角分明，在白玉碟里堆成个小雪山，日光透过琉璃屏照过来，每粒盐都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斑。

时怀净用银签子挑起一粒，似笑非笑的示意他看：“水晶盐。吐蕃岩井里百年才凝这么一斗，佐荔枝好——可惜现在不是荔枝季。”

没注意富商身边一个小小侍从猛然沉下的眼神，只随意丢回托盘。

“盐这东西，有意思的很，看着都是白的，可里头门道深。”他抬眼，第一次正眼看他：“就像盐引，看着都是盖了红印的纸，可有的能换真盐，有的……只能换牢饭。”

赵老板猛地站起：“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坐下。”时怀净声音没抬高，甚至笑了笑。

可赵老板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景隆盐法补遗》第七条，”时怀净慢悠悠道：“凡盐引转运，须经三次勘验，印鉴、暗记、水纹纸缺一不可。你送来的那批……暗记不对。”

富商身后的侍卫眼珠转到富商身上。

富商冷汗都快下来了，要知道这位可是朝廷的线人，这批盐本来是他打算给自己留的后路，可是一点儿都没交代出来。

他从榻边小几上抽出一本账册，轻轻一抛。

册子落在赵老板膝头，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几处，旁边蝇头小楷批注着正确的暗记图样。

“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时怀净站起身，走到琉璃屏前，手指轻点水面，一尾红鲤游过来啄他指尖：“聪明人知道，跟我合作，利润能多三成。但谁跟我玩花样……”

意味不明的笑了生，拢了拢身上的雪狐狐裘，微微低头垂眸看着鲤鱼甩动的尾纱，站在哪，就连宫里的娘娘们估计都逊色三分：“赵老板是聪明人吗？”

“侍从”琢磨着，到时要不要把这人献到上头去。

影七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像一道没有生命的摆设。

他目光落在赵老板身后那名侍从身上，不知想了什么缓缓垂眸。

小厮低眉顺眼，可脖颈后筋肉微微隆起，那是随时能暴起发力的征兆。

盐商告退时，脚步虚浮。小厮扶了他一把，那一扶，影七看清了他袖口内侧一道极浅的、洗褪了色的暗红印迹——是血，渗进布料纤维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血。

门关上，书房里静下来。

水屏里的鱼还在游，咕嘟咕嘟的水声衬得满室奢华有种诡异的静谧。

时怀净坐回榻上，揉了揉眉心：“叫陈账房来。”

不过半盏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眉眼精干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行礼。

时怀净没废话，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按这个路线走。三成流水，全部转成南境瘴乡的‘铁瘿木’开采权。”

陈账房展开纸，迅速扫过，瞳孔微缩：“公子，铁瘿木虽稀有，但……瘴乡险恶，且开采权难以变现，一旦投入，至少五年内动不得。”

“我要的就是动不得。”时怀净望向窗外，海棠花正艳：“京城估计要起风了。金银太扎眼，契纸一把火就烧没。但深山里的木头，朝廷会派兵去砍么？等风头过去……”

他手指轻叩榻沿：“边军年年要造弓弩，铁瘿木是上好的弩臂料。到那时，利润翻十倍不止。”

这是计算，冰冷的、只权衡得失的计算。陈账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影七却盯着时怀净的侧影。

主子算尽了金银，算准了时势，甚至算到了五年后的边军需求。

可他没算——或者说，不屑去算——瘴乡那些亡命之徒的刀，会不会认这张轻飘飘的开采契。

影七见过那人，在某次寻找奇珍的时候，只是他不认识他，影七本来该说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咽了回去。

若他一无所有，若他只剩他可依……

入夜，怀玉轩照旧点了安神香。

时怀净靠在床头看一张密契，脚掌踩在影七膝盖上。纸页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熟黄。

影七跪在脚踏上，为他修剪趾甲——用一把纯银的小剪，剪下的甲屑要落在铺好的素绢上，事后一起烧掉，不能留半点污秽。

好小……一只手就能握在手里，脚踝也细，抓住了就挣脱不了吧？若是把他弄疼了疼了会踹他吗？

“研墨。”时怀净忽然说，眼睛还盯着契纸。

影七动作顿住。

他听见了——窗外风声变了。不再是掠过屋檐的轻啸，而是打着旋儿、卷着枯枝碎石砸在窗纸上的闷响。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极远极模糊的……马蹄声？阵列整齐的马蹄声，在宵禁的夜里，像地皮下滚过的闷雷。

“怎么？”时怀净抬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风大了。”影七垂眼，放下银剪：“主子当心着凉。”

他起身去关窗。

手按在雕花窗棂上时，那马蹄声更清晰了些。

窗户合拢，将风声与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静谧，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时怀净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影七回到脚踏边，重新跪坐下。

他目光落在时怀净搭在床沿的左手上——手指有些泛红，不过就是被夜风吹了一小会儿。

主子还在算。

算木头的成材率，算转运的成本，算五年后的利润。

可他算不到，有些风雨，不是关窗就能挡住的。

子时，时怀净睡熟了。

影七从脚踏上起身，没有点灯。

他走到窗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琉璃上。

风声呜咽。

那阵列般的马蹄声早已消失，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可他鼻尖萦绕的，除了安神香的甜腻，还有一丝极淡的、从窗缝渗进来的气味——铁锈、汗酸、还有马匹跑热后皮毛蒸腾出的腥气。

那是兵的味道。

总有人说他鼻子灵的跟狗似的能闻见十里地内

的味道。

他回头，看向帐幔深处。

三重罗帷掩着，里头的人睡得安稳，左手搭在锦被外，小指上的冻痕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影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走到床边，单膝跪下。

没有碰触，只是靠近，近到能感受时怀净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脸颊。

若这笼子破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浴房，满身血污的自己站在白瓷砖地上，时怀净舀起热水从他肩头淋下。水很烫，烫得他皮肉发痛，可心里某个冻僵的地方，却第一次感觉到暖。

“给你一个……家。”

那句话是饵，他早知道。

可他心甘情愿咬钩。

影七缓缓直起身，退回阴影中。窗外，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月光，怀玉轩沉入一片豪华的、温暖的、却仿佛一触即碎的黑暗里。

炭盆里，银骨炭燃到了最后，白灰覆盖下透出一点濒死的暗红。

像一只逐渐冷却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