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雪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像细碎的冰粒敲在琉璃瓦上,沙沙的响,像春蚕在嚼桑叶。
不过半柱香,便成了鹅毛似的雪片,纷纷扬扬地往下坠,将怀玉轩外那株西府海棠的枝桠压得一颤一颤。
时怀净还未睡。
他坐在书案前,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景隆盐法考释》。
书是初版,纸页脆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他却看得极认真——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执一柄象牙细毫,在旁边的洒金笺上记着些什么。
烛光是特调的。
烛台是整块和田青玉雕成的缠枝莲座,莲心里嵌着一枚鸽卵大的夜明珠,珠光柔润,外头再罩一层素纱灯罩。
这样映出来的光,不伤眼,还能将纸页上的字映得清清楚楚。
“主子。”影七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轻得像雪落:“亥时了。”
时怀净没抬头,笔尖在“漕运稽查”四字下划了一道细线:“知道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才搁下笔。象牙笔杆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左眼——看久了,有些发涩。
影七适时递上一盏温好的杏仁茶。
时怀净接过来,烛光下薄的能看清里头乳白的茶汤,指尖碰到盏壁,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冷。
他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琉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将外头的景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白。只能隐约看见廊下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雪里摇晃,昏黄的光圈也跟着晃,像随时要灭。
“这雪,”时怀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下得不是时候。”他讨厌雪天。
影七垂手立在案边,没接话。
“黔州那边回信了么?”时怀净又问,将空了的茶盏递回去。
“午后到的飞鸽。”影七接过盏,声音平稳:“别庄已收拾妥当,地龙试烧过了,暖泉也通了。园子里……西府海棠移了十二株,白梅六株,都是从老桩上分的枝,今年应当能开花。”
时怀净听了,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窗上的霜花,一吹就散。
“准备了这么久,”他说,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书页:“但愿用不上。”
这话说得轻,影七却听清了。
他抬眼,看向时怀净的侧脸——烛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睫毛投下的阴影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窝。
有那么一瞬间,影七想开口。
想说昨夜他听见了马蹄声,想说那个跟在盐商身后的侍从不对劲,想说京兆尹衙门的兵这几日调动异常频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时怀净揉了揉左手小指——那是旧疾要发作的征兆。
每逢湿冷天气,那截骨头就酸的厉害。
现在说,只会让主子多一层忧思。而忧思无益,只会损耗心神。
自然而然的伸手小指贴着他的掌心,脚尖踢踢他的小腿:“你怎么没给我带手炉过来?”有些不满。
影七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从宅邸正门方向传来,用重物撞在包铁木门上的声音,沉得让脚下地砖都震了震。
时怀净猛地抬眼。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撞门声密集得像战鼓,夹杂着模糊的呼喝,隔着重重院落传过来,被风雪削去了锋芒,只剩下一种钝重的、不容置疑的暴力。
“走水了——走水了——”远处有仆役尖着嗓子喊,可那喊声很快被淹没在更嘈杂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里。
时怀净下意识抽出手站起身。
电光石火间,脑子里飞速翻过许多想法:谁会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上门?仇家?官府?还是……
还没算明白,书房门就被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了。两扇黄花梨木门板向内倒下,碰的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细尘,声音很大,身子下意识颤了下。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穿着制式的铁网甲,腰间佩刀,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铁甲上流动,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像庙里泥塑的罗汉。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深青色官服,外头罩了件玄色大氅。
他没佩刀,手里只捧着一只铜手炉,炉盖雕成蟠螭纹,正袅袅冒着白气。
“时公子。”中年人开口,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过瓷片:“深夜叨扰,实在对不住。”
时怀净有些意外来的是个太监,而且自己一个商人怎么就值得派兵来捉。
月白色的广袖交领长衫一层叠一层,臂弯里环着蓬松柔软的狐裘,透粉的指尖搭在上面,一派孱弱精致的长相与强作镇定的样子:“不知阁下是……”
“鄙姓曹,在皇城当差。”中年人笑了笑:“公子好福气,能得圣上青眼,想邀您一叙。”
话说得客气,可身后那些兵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呵。”听闻言外之意微微低头不由得嗤笑:“既然是请人,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这又是撞门,又是持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罪不罪的,得查了才知道。”曹公公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倒下的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有人举发,公子私贩盐引、勾结商贾、侵吞官银……桩桩件件,可都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着,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从那张紫檀书案,到案上的青玉笔山,再到墙边那架琉璃水屏……最后,落回时怀净脸上。
那目光很黏,像蛛丝,一寸寸从眉梢爬到唇角,再从红唇滑到领口,长得可真不错,确实跟那人说的一样,这可是未来宠妃,不能太得罪……
时怀净觉得有些反胃。
侧过身,从书案后走出来。衣摆有些长拂过地面,清透漂亮的像是个玉人,腰间一枚银香球轻轻晃动,“雪中春信”香味儿若有似无。
“既是如此,”他声音依旧平稳:“我跟曹大人走一趟便是。”
“公子爽快。”曹公公抚掌,侧身让出路,“请——”
时怀净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雪盖过去的响动。
是影七。
他从阴影里踏了出来,就挡在时怀净与那些兵之间,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曹公公脸上的笑淡了些:“这位是?”
“我的侍卫。”时怀净没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退下。”
影七没动。
“我说退下。”时怀净又说了一遍,微微蹙眉,这次语气重了些。
影七还是没动。他背对着时怀净,目光却锁在曹公公脸上。那双眼睛在火光下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曹公公眯起了眼。
他身后,两个兵士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空气骤然绷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宅邸深处传来。是个女声,年轻,应该是哪个丫鬟。
惨叫只持续了半息就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哭喊、求饶、器物砸碎的脆响、兵士粗鲁的呵斥……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噩梦。
时怀净下意识扭头看向外面转过头看着那依旧笑眯眯的太监,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抄家……
?对方至少三十人,全副武装。影七能对付多少?十个?十五个?就算能杀光,之后呢?皇城司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就是海捕文书,天涯海角……
那跟他们走?暂时安全……但之后呢?那些“罪名”只要肯花功夫,总能罗织出来。进了皇城司的牢,再想出来就难了。
后园有密道,直通三条街外的绸缎庄。庄主受过恩惠,应当能藏匿一时。可密道入口在假山下,从书房过去,要穿过至少三层院子。外头全是兵……
思来想去,竟是无解。
时怀净忽然觉得有些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很多年前,也是个冰冷的冬夜,他躲在道观荷花池的烂泥里,臭的很,听着外头流寇的狞笑和刀剑砍进肉里的闷响。
那时候,他选择不动,不响,不呼吸,假装自己已经是一具泡烂的尸体。
但现在呢?
时怀净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火把的烟味,有雪水的湿气,有曹公公手炉里飘出的暖意,还有……影七身上传来的、极淡的皂角清气。
他忽然转身,看向影七。
影七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比往常更深、更暗,像岩浆在地下奔流的。
时怀净看懂了。
然后他笑了,嘴角扬起,有些自嘲,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影七心里的想法,整张脸在火光下绽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朝影七伸出手。
纤长的手指舒展,露出掌心一枚一寸大的平安扣——表面温润如脂,在火光下泛着柔光。
“影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影七耳中。
影七浑身一震。
“主死奴殉。”时怀净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冰凿刻出来的,“你的命契,还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影七骤然缩紧的瞳孔,笑意更深了些:“现在,带我走。”
曹公公笑不出来了。
“或者——”
“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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