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时怀净的手悬在半空,掌心那枚平安扣在火把跳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脂光。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只剩下雪片敲在琉璃窗上细碎的沙沙响。
影七终于动了。刀尖挑起地上一本书,甩向烛台:“哗啦!”书页遇火即燃,火舌蹿起来,舔上垂落的帐幔。丝绒见火就着,眨眼间小半个书房已陷在明黄跳跃的光里。
曹公公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被惊慌取代。
他转过身,拉着时怀净一同冲进“火海”他左手快速在书案边缘某处浮雕莲花瓣上用力一按
“咔嗒。”
极轻的机关声。
紧挨着书案的那面墙悄无声息地向内旋开半尺,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躬身通过,里头涌出阴冷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石料的气息。
时怀净没犹豫弯腰钻进那道暗门。洞口很低,他不得不屈膝爬行,两人下摆拖在潮湿的土道上,瞬间沾满污渍。
“救火!快救火!”曹公公气急败坏的喊声被隔在墙外,越来越模糊。
暗门在身后合拢。
黑暗中时怀净趴在狭窄的通道里,只能凭触觉往前爬。手掌按在湿冷的土壁上,阴冷的浑身疼。
空气里有陈年霉味,还有……血腥味。很淡,这条密道似乎曾经运过什么不该运的东西。
“主子,直行三十步,右转。”影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呼吸几乎喷在他耳后。
闻言照做。三十步,右转。通道稍微宽敞了些,能勉强弓着身子走。
摸索着土壁站起身,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光滑——是砖石。
“这是……”低声问询。
“前朝废王的逃生道。”影七的声音平静无波。
时怀净脚步微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条道?”时怀净的声音在密闭通道里带着回音。
身后沉默了片刻。
“买下怀玉轩的第二个月。”影七答:“主子那时在修园子,我查了宅子所有旧档。”
时怀净忽然想起,确实有那么一阵,影七总在夜里消失。他问过,影七只说“巡夜”。
他没再问,只是继续往前走。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些,多了股陈年布匹特有的气味。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月光,从头顶缝隙漏下来的、惨白的月光。
影七越过他,双手抵住头顶一块木板,轻轻一推。
“吱呀——”
木板移开,月光倾泻而下。时怀净眯起眼,看见上头是个堆满布匹的仓库。一捆捆绸缎、锦罗码到屋顶,黑沉沉的。
影七先上去,然后伸手拉他。时怀净搭上他的手,那只手很稳,掌心有厚茧。
仓库里静得出奇。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窗棂菱形的影子。空气里有灰尘和樟脑的气味。
“庄主呢?”转头看他。影七没答,只是走向仓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箱子没上锁,他掀开箱盖,从里头拎出个灰布包袱。包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换衣裳。”他把包袱递给时怀净,自己转身,面朝仓库门,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时怀净打开包袱。里头是两套粗布衣裤,浆洗得发硬,颜色是那种最不起眼的灰褐色。还有两双厚底布鞋,一顶破旧的毡帽,一小包干粮,一个水囊,几块碎银,和……一把匕首。匕首很旧,鞘是牛皮制的,磨损得厉害。
他褪下身上那件月白直裰,只留下最贴身的里衣,袖口领口折了几折,发饰配饰拆下来收好,最后戴上那顶毡帽。
时怀净看他几眼,影七换衣的动作很快,很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影七做完这一切,然后把换下的衣裳团起来,塞进那个樟木箱子里。
“现在去哪?”“西山。”影七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从那里走,安全。”
“你熟悉?”
“走过几次。”影七收看着他:“前年主子想要的那对红腹锦鸡,就是从西山猎户手里买的。我顺道探过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时怀净知道没那么简单。前年他确实突发奇想要养锦鸡,影七三日后就拎回一对品相极佳的活物。
“那就走西山。”时怀净点点头:“但出城前,我得知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影七抬眼看他,月光从高窗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深暗的东西,像潭底的水草,看不真切。
“等安全了,”他最终妥协:“我会说。”
“什么时候算安全?”
“到青石渡。”
“若到不了呢?”
影七顿了顿,忽然伸手,抓住时怀净的左手手腕。动作很快,但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刚好够握住,又不至于弄疼他。
时怀净僵住。
影七的手指很烫,烫得他手腕皮肤一阵刺痛。那热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想起刚才书房里火把的温度。
“若到不了……”影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们就只能真的一起死了。”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推开仓库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片和远处隐约的喧嚣。时怀净站在原地,左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烫,且带着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糙感。
低头看见皮肤上浮起一圈淡淡的红痕。
然后他抬脚,跟着影七走进风雪里。
西山猎径比时怀净想象中更难走。
雪覆盖了本就模糊的小路,枯枝被压断,不时“咔嚓”一声砸下来。影七走在前头,手里拄着根随手折的树枝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时怀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粗布鞋早就湿透了,冻得他小腿麻木。
他咬牙忍着,没出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影七忽然停下。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露出底下被雪掩盖的岔路口。
路标早就没了,但他认得。
“往左。”影七起身,继续走,时怀净只能跟上去,经过岔路口时,低头看了眼。雪被拨开的地方,露出几块堆叠成特定形状的石子——不是自然掉落,是有人故意摆的。
“那些石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是你摆的?”
影七的背影顿了顿:“嗯。”
“为什么摆?”
影七不答了。他加快脚步,时怀净不得不小跑跟上。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个勉强能挡风的山凹。影七停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和干粮。
“歇一刻钟。”他很干脆道。
时怀净靠坐在岩壁下,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带走嘴里最后一丝温度。干粮是能噎死人,碎成渣的糕点。
影七站在山凹口,面朝来路,像尊雕塑,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现在他正把他带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影七。”时怀净忽然开口。
影七侧过半边脸。
“到青石渡后,”时怀净慢慢说:“你若不说清楚,我不会再跟你走下一步。”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影七心上。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时怀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好。”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面朝风雪。肩上的雪簌簌滑落,在他脚边堆成一个小小的、正在融化的山尖。
他忽然想起影七刚才握他手腕时的温度:“我冷,帮我挡风。”
反正他身体烫得灼人,撇他一眼什么也没看出,依旧板着一张死人脸。
影七有些魂不守舍余光看着他的时不时警觉撇他的样子。
子夜时分,他们找到个破庙。
庙早就荒废了,神像残缺不全,供桌积着厚厚一层灰,但至少能挡风雪。影七在庙里巡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让时怀净进去。
他在庙门口坐下,背靠门框,刀横在膝上,那姿势,像条守着巢穴的狼。
时怀净没再坚持:“地上太硬,冷。”
影七耐着性子用干草铺好。
躺了会儿辗转反侧又睁开眼,看向庙门口。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照在影七侧脸上。那张脸很平静,眼睫低垂,呼吸匀长,像睡着了。
视线不过多停了几息,影七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道沉默的河。
“主子不睡?”影七开口,声音很轻。
“睡不着。”时怀净收回视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时怀净坐起身,抱着膝盖:“……这些不是临时起意能备齐的。”
影七沉默。
“还有那些石子标记。”时怀净继续自言自语:“你沿途都在留记号?”
影七依旧沉默,但他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最后一句话出口时,庙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影七缓缓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主子是这么想的?”他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在问你。”时怀净不答反问。
两人僵持着,雪从破屋顶的缝隙落下来,在月光里像细碎的银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良久,影七忽然笑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时怀净捕捉到了——嘴角极细微地上扬,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主子说得对。”他最终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什么时候?”
“一月前还是更早?”时怀净语速有些快:“你存了什么心思要这么对我?我对你不好吗?!”有些愤慨越说越激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胸膛剧烈起伏。
影七没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时怀净面前,蹲下。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时怀净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还没化的雪粒。
“我确实在谋划。”影七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谋划怎么让主子离不开我,谋划怎么把主子带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谋划怎么让主子……永远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平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扭曲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时怀净呼吸一滞:
“你……”终于意识到他不仅只是敢想想而已,甚至为了得到他而毁了他。
影七顿了顿,移开视线,
忽然他猛地抬头,看向庙外。几乎同时,时怀净也听见了——马蹄声。
很嘈杂起码是一队,正从山道方向快速接近。蹄铁敲在冻硬的路面上,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影七站起身,握紧刀,
时怀净也跟着站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看向庙外,透过破败的门扇,能看见远处树林间晃动的火把光——不止一处,至少七八个火点,正呈扇形向破庙包抄过来。
来得太快了。
从他们逃出城到现在,不过四五个时辰。就算曹公公立刻全城搜捕,也不该这么快就摸到西山猎径。
除非……
有人早就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时怀净看向影七。
影七侧脸绷得很紧,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光,眼里翻涌着时怀净从未见过的情绪——近乎暴戾。
“你到底想干什么?”时怀净此刻反而冷静下来:“他们是你引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计划如果出意外了该怎么办?!”
影七没回答,转身抓住时怀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走。”他只说一个字,拉着时怀净就往破庙后门冲。
后门是扇烂了一半的木门,影七一掌劈开,拽着时怀净钻进庙后的密林。雪还在下,林子很密,枯枝不断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时怀净跟踉跄跄地跑暗自咬牙双腿酸疼:“你这混蛋!”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喝:
“在那边!”
“追!”
一支箭“嗖”地擦过时怀净耳畔,钉在前方树干上,箭羽嗡嗡震颤。影七猛地将他扑倒,两人滚进一处灌木丛。积雪簌簌落下,盖了满身。
“别动。”影七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喷在他颈侧,烫得惊人。
时怀净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缝隙,他看见七八个黑衣人骑马冲进破庙前的空地。不可能是官兵——官兵不会穿夜行衣,更不会用这种制式的窄刃刀。
为首那人勒住马,翻身下地,走到破庙门口看了看,又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脚印。月光照在他脸上,时怀净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岁上下,左眼有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那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密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影七,我知道你在这儿。”
他顿了顿,笑了,那笑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或者说,我该叫你——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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