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腊月廿三,边城望北堡。
雪从昨夜开始下,到今晨已积了半尺厚。
书斋“净墨轩”的屋檐下挂着一溜冰棱,掌柜净先生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对账。
棉布青衫外头一件野兔毛鞣制的外披,手肘撑着柜台腕骨清瘦。
账本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工整。
今日进项:替人代写家书三封,收十五文;售出旧书两册,收四十文;修补县志一套,定金一百文。出项:炭火三十文,米面五十文,药钱八十文。
净先生——也就是时怀净——合上账本,揉了揉手腕。
天冷,旧伤处隐隐发胀,但不碍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裹着厚棉袄的汉子探头进来:“净先生,萧镖头让捎个话,今儿个镖队晚半个时辰回,让您先吃晚饭,别等。”
萧烬,是影七给他自己取得名。
“晓得了。”时怀净点头,摸出五文钱扔在柜台上,低头继续算:“劳烦跑这一趟。”
汉子接过钱,毫不在意,笑呵呵走了。
时怀净起身,走到门边看了看天。
雪还飘着,远处屋顶一片白茫茫。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转身往后院走。
书斋后头是个小院,三间正房,一间灶房。
院子扫得干净,墙角堆着码齐的柴火。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几头蒜,还有两只风干的野兔——是萧烬上月进山打的。
时怀净进了灶房,掀开锅盖。
里头温着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馍,一碟咸菜。
他端出来,在堂屋的方桌前坐下。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墙角立着个炭盆,银骨炭是烧不起了,用的是普通的石炭,但烟道修得好,没什么味儿。
他慢慢吃着饭。
粥煮得烂,馍蒸得软,咸菜切得细——都是按他口味来的。
三年来,萧烬把做饭的手艺练出来了。
吃完饭,打了热水洗漱。
水是温的,灶上一直烧着壶水。
洗到脚时,他顿了顿——左脚踝上有些红,天更冷时会肿。
他拿布巾捂了一会儿,才擦干。
收拾妥当,他进了卧房。
卧房不大,一张炕占去半间。
炕上铺着厚褥子,叠着两床棉被。
窗下摆着张旧书桌,桌上整齐摞着几本书,一方砚台,两支笔。
墙角立着个榆木衣柜,漆都磨掉了。
时怀净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金镶边的空托,核桃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是那枚羊脂玉平安扣的底托。
玉早在三年前就卖了那别庄,银两,都没了
,换了两人进边城的第一顿饱饭、第一身冬衣。
金托他却留了下来,没事时拿在手里转转。
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书斋门口停下。
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踏过院子,停在门外。
“我回来了。”萧烬的声音。
门开了,萧烬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他摘了毡帽,抖落肩上的雪,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三年边城风霜,在他脸上添了些粗粝,但眼神依旧沉静。
“镖走得顺?”时怀净抬头看他没有起身。
“顺。”萧烬解下佩刀挂在墙上走过去脸埋在时怀净怀里:“这趟是送药材去甘州,路上没遇着麻烦。”
“账呢?”
“结了,八十两。”萧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三十两存钱庄,五十两在这儿。”
时怀净打开布包点了点,收起银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萧烬的镖局“七行镖”规模小,只接短途镖,但信誉好,生意还算稳当。两人一个开书斋,一个走镖,收入刚够糊口,但胜在安稳。
萧烬去灶房打了热水,蹲在炕边泡脚。时怀净看着他——三年了,这人还是这样,做什么都沉默,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今儿腊月廿三了。”时怀净没来由的说这么一句。
萧烬动作一顿:“嗯。”
“东西备了?”
“备了。”
两人没再说话。
萧烬擦干脚,起身从衣柜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根编好的细绳——麻绳掺着几股红线,搓得结实。
他拿着绳子走到炕边,单膝跪下。
时怀净伸出手腕。
萧烬低头,将绳子一端系在时怀净腕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腕上。
绳子不长,刚好够两人各自活动,但走不远。他系得很仔细,打了死结,又检查一遍是否勒得太紧。
系好了,他抬头看时怀净。
时怀净也看着他。
三年了,每年腊月廿三——他生辰这天,萧烬都会拿出这根绳子,系上一夜。
第一年他问过为什么,萧烬只说:“怕你走丢。”第二年他没问。
第三年也算习惯了。
“好了。”萧烬站起身:“我去烧炕。”
他出去抱了柴,塞进炕洞。火燃起来,炕面渐渐温热。
时怀净脱了外衣躺下,萧烬吹了灯,在他身边躺下转身搂怀里。
黑暗中,绳子连着两人的手腕。
“萧烬。”
“嗯?”
“若当初我没买你。”
沉默。
然后萧烬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我会找到你,把自己卖给你。”
时怀净笑了声音很轻,在黑暗里漾开:“你都不认识我,怎么找我?”
“我们这种人,总要有个归处。”他把头往时怀净脖颈处埋了埋。
时怀净抬脚提了提他:“去暖炕,这边凉。”
萧烬起身,往炕洞添了把柴,又躺回来。
这回他靠得近了些,手臂挨着手臂。
时怀净闭上眼。
手腕上的绳子有些硌,但习惯了。
他听着萧烬平稳的呼吸,听着炕火噼啪,听着窗外雪落。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忽然动了动。
“主子。”他忽然用了从前的称呼。
“嗯?” 时怀净睁开眼看过去
“脚还疼吗?”
时怀净这才想起,白天脚踝是有些胀的。他蜷了蜷腿:“有点。”
萧烬坐起身,掀开被子,把他的腿蜷起来,用手暖着。
时怀净没动,疼痛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温吞的酸胀,最后归为平静。
“好了。”萧烬说,替他盖好被子,重新躺下。
绳子在两人腕间轻轻晃了晃。
时怀净侧过身,面朝萧烬。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萧烬。”
“在。”
“绳子明天就解了?”
“嗯。”
“明年还要系?”
“嗯。”
对话到此为止。时怀净闭上眼,这一次没人打扰他很快睡着了。
萧烬没睡。他听着时怀净的呼吸变得匀长,听着雪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听着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手腕,绳子随之轻晃。
另一头,时怀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萧烬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天快亮时,雪停了。
晨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淡青的光晕。
萧烬解开两人腕上的绳子,仔细卷好,放回木匣。
时怀净还在睡,脸半埋在被子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烬看了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起身,穿衣,佩刀,轻手轻脚出了门。
灶房里,米下了锅,火升起来。
水缸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他敲开,舀出水洗漱。
院子里,他扫净昨夜的雪,又从柴房抱了今日要用的柴。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
街上传来了开市的声音。
萧烬回到卧房,时怀净已经醒了,正坐在炕边穿鞋。
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早饭好了?”
“好了。”
“端来。”
“嗯。”
小米粥,杂面馍,咸菜,和昨日一样。
时怀净慢慢吃着,萧烬坐在对面,擦拭他的刀。
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安稳的静默。
吃完饭,时怀净去前头开书斋的门。
萧烬收拾碗筷,然后去镖局——今日有趟镖要去凉州,得早做准备。
出门前,他站在书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时怀净正坐在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柔软,平静。
萧烬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街上的风雪里。
书斋内,时怀净抬起头,看向门外。
萧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但他知道,那人晚上会回来,带着一身寒气,然后说“我回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是那枚金托,在晨光下泛着温吞的光。
三年了。
从怀玉轩的琉璃屏风、银骨炭、雪中春信,到这间烧着石炭的小书斋、杂面馍、腕间的绳。
不可谓一落千丈。
他转着金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在暗卫营的泥地里,脱颖而出。
时怀净笑了,他收起金托,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外头的街。
雪又飘起来了,纷纷扬扬。
远处,镖局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柜台后。
账本摊开,算盘搁在一旁。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记今日的第一笔账——
“腊月廿四,晴,雪。晨,萧烬往凉州,十日归。预支盘缠十五两。余……”
笔尖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窗外。
雪正盛。
屋内,地龙烧得暖,炕还温着。
他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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