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新学年开始了,一开始依旧游刃有余,直到……
时怀净指尖紧紧攥着笔杆,眼泪滚落几颗,赶紧擦干净把改正后的术数计算给了夫子,夫子冷哼一声,带着恨铁不成钢,毫不客气的用朱笔划掉扔回时怀净怀里:“改的什么东西?还是错的!你能不能对这门课上点心?教你们诗经的老师明明说你很聪慧啊?”
时怀净被吓得抖了下,咬住唇低头回到座位再次修改,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他能感觉的周围同窗异样的眼光。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第十五次夫子彻底不耐烦把课业撕掉扔在地上,逼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说话啊,别光哭啊?我骂你了?”
夫子抬头征求其他人意见,同窗纷纷摇头。
夫子再度低头凑近:“你哭什么?我又没凶你,你自己看看错了多少遍?”
时怀净张了张口如鲠在喉,发不出声音。
夫子负气离去。
学室里死寂一片,窗外的春鸟叫得没心没肺。
时怀净低着头,看着地上被撕成几片的纸,墨迹混着朱批的“×”,像一道道狰狞的血口。他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发僵。眼泪是热的,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同窗们陆续收拾书箱离开,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里,有人低声笑,有人叹气。没人过来。
他们是在笑自己吗?
他把碎纸拢进袖袋低下头,指尖碰到先前抄书时不小心沾上的墨点,已经干了,硬硬的一块。他想起三岁那年趴在窗台上,不费力就背出整篇《关雎》时,夫子眼里那种灼亮的光。那时他觉得,书上的字都是活的,会跳进他脑子里,乖乖排好队。
现在这些数字、这些算式,像一堆没有温度的碎石,硌得他眼晕。
看得见,念得出,又像水流一样从脑海划走。
是他笨吗?(摇摇头)他三岁背出关雎。
他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可当夫子说“此乃天元术之雏形,需依《九章》体例,先列‘术’,后演‘草’,步步须有出处”时,那些碎石就变成了迷宫里的墙。
他走不出去。
哪里错了?不敢问。
怀里抱着书箱慢慢挪出学室,春日午后的阳光金晃晃地照在石阶上,有些刺眼。
他绕到学斋后头那棵老槐树下,树根盘虬,形成个小小的凹处,是他以前躲懒看蚂蚁打架的秘密地方。
他坐下来,把撕碎的纸片拼在膝头。朱笔的批语很细:“法未明,步错乱。”、“何以不依术列式?”、“心躁!”
“可是答案是对的啊,夫子……”
一颗颗眼泪砸在纸片上模糊了字迹,淡黄的纸片此刻看起来像死人用的纸钱,要把他吞没。
最后一张碎片上,是夫子盛怒下划破纸背的一道长痕。
时怀净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仓惶丢开。
我没有错,我的答案是对的,明明是对的,他们算出的答案也是这个。
然后他从书箱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去年生辰时,母亲娘家表兄来贺,偷偷塞给他的市井话本,讲的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夜宿荒庙,遇见壁画上的仙女活过来与他论诗的故事。
他当时只翻了几页,就被父亲发现,训斥“玩物丧志”,书也被收了。这是他后来悄悄又去书肆里,用攒下的零用钱,重新买来藏着的。
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那些跳脱的、带着烟火气的句子钻进眼里:“……那女子不从画上来,偏从月色里袅袅而落,衣带当风,笑问书生:‘君诗中说“明月照孤影”,既知月明如洗,何以自囚于影?’……”
他早就看过无数遍了,剧情了如指掌,这才重拾了一点信心。
月明如洗,何以自囚于影?
她是仙女……仙女说的总该是对的吧?
他忽然想起术数题里那个怎么也算不出来的“天元”。夫子说,必须设“天元一”,然后按古法一步步推。可他看着那个“元”字,总觉得它不该是个冷冰冰的符号,它应该像话本里的仙女,是可以从纸上走下来的,是有温度的,是可以……商量的。
但这个念头太荒唐了,面前突然被阴影笼罩,茫然抬起头是父亲恨铁不成钢又看见他哭而心疼的目光。
手里的册子被拍掉有些怔愣:“爹……”
被父亲拽着穿过垂花门,正厅里坐着夫子。
“……犬子愚钝,让先生费心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沉,姿态有些低。
当然的看着父亲的样子一股酸楚漫上心头。
可是他算对了啊。
他依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唉,时老爷,非是在下苛责。怀净公子于经义上确有夙慧,可这术数……心思全然不在其上。每次批改,错的皆是根本之法,似是完全未听讲授。长此以往,恐科考之中‘明算’一科要成大碍啊。”
时怀净贴在廊柱后,手指抠着冰冷的漆木。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父亲听?
泪眼朦胧的眸子转向脊背又佝偻几分的父亲。
这是值得羞愧的吗?
他听了。他真的听了。可那些“法”,那些“术”,钻进耳朵里,就像水泼在油纸上,滑溜溜的,留不下痕迹。只有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乱晃,晃得他头晕。
他想起自己熬夜补写诗文功课的夜晚,那时虽累,笔尖却是活的,句子会自己涌出来。可面对术数草纸,笔有千斤重,每一划都像在拖着镣铐行走。
厅内的谈话还在继续,已转到“多加练习”、“严加督促”上。时怀净悄悄退开,没回自己院子,转身溜进了后花园。
暮色渐合,假山石影幢幢。他蹲在去年自己手植的那丛瑞云殿旁——已经不是当年揉着玩的小苗,已抽出了挺拔的花茎。洁白的花瓣拢着,将开未开。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冰凉柔软的花瓣时,停住了。
耳边仿佛又响起白日夫子那句混合着不解与厌烦的诘问:
“你哭什么?我又没凶你。”
是啊,他哭什么?
夫子没有打骂,同窗没有欺辱,父母没有不慈。他依然是旁人眼中的“时家麒麟子”。
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委屈,为什么委屈?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有泪滴在瑞云殿上,花瓣摇曳,一如往昔。
夜风起来,带着寒意。他将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掐着手臂,微微的疼。
起码忍住了哭。
恍惚间想起曾经的话:
“这有什么……”最后半句被夫子的问询压下:“好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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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