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刚过,老仆在书房外通传,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疑:“少爷……您之前提到的客人,在客堂候着了。”
时怀净指尖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他几乎以为那是场荒诞的梦——直到此刻。
换了身见客的衣裳,青色的底绣着半开半合的白色瑞云殿,步子迈得稳,袖中的手却冰凉。穿过两道月门,客堂檐下的阴影里,那人果然立在晨光中。
青衫依旧,但白日里看去,那衣料上的微光更淡了,像隔着一层秋雾。面容仍是记不真切,唯有那双晴空色的眼,此刻映着庭中花团锦簇的菊,深静得令人心慌。
“时公子。”青衫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唐突,今日特来正式拜会。”
时怀净引他入正堂。
仆役上茶时手抖得厉害,青瓷盖碗磕出细碎的响。
青衫人接过,指尖虚虚搭在碗沿,白气袅袅上升,到他指边却诡异地凝住片刻,才缓缓散开。
“公子昨夜,睡得可好?”青衫人忽然问。
时怀净喉头一哽。他彻夜未眠,眼底的乌青骗不了人。
“尚可。”话出口,自己都觉得虚。
青衫人不再追问,目光扫过堂外庭园。
“这庄子,”他缓缓开口:“像个精美的茧。”
时怀净指尖蜷起。
“茧能护身,也能困魂。”青衫人放下茶盏,那茶他一口未饮:“公子在这茧中三年,所求为何?”
“我……”时怀净张了张口。求什么?求父母不再叹息?求自己不再痛苦?他不知道,反正浑浑噩噩的。
青衫人却已起身,走到堂前光亮的门槛处。冬日稀薄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极淡的影子——时怀净死死盯着,昨夜分明没有的。
“你看这光。”青衫人侧身,让出半边身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人人都说‘天光’,以为它浑然一体。可它真是‘一’吗?”
时怀净茫然看去。
“光有来处,也有归途。有强弱冷暖,有明暗交接。”青衫人伸手,五指在光束中缓缓张开:“更妙的是,它遇见不同的东西,便显出不同的面孔——照水是粼粼,穿叶是斑驳,过琉璃则成彩。”
他收回手,转身直视时怀净:“公子的痛苦,在于你只被允许看见‘天光’这一张面孔。他们告诉你,光就该是这般模样,这般用法。你若觉得刺眼,是你眼睛不好;你若觉得不够暖,是你站错了地方。”
时怀净呼吸窒住。
这话太锋利,像薄刃划开旧痂。
“可光自己呢?”青衫人声音低下来,近乎耳语:“它何尝愿意只做‘天光’?它本可以成为烛火、成为星辰、成为虹霓……成为万千种模样。”
堂中静极,远处隐约传来仆役扫雪的沙沙声。
青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块长约七寸的透明晶体,棱角分明,通体清澈得像凝固的初冬空气。
奇异的是,晶体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彩晕在缓慢游移,如同活物。
“此物无名。”青衫人将晶体托在掌心,晨光照在上面,竟没有被反射,而是温顺地渗了进去:“它唯一的作用,是让光自己开口说话。”
时怀净怔怔看着。那晶体中的彩晕在光下苏醒了,开始流转。
“昨夜我问公子,所求为何。”青衫人向前一步,将晶体轻轻放在时怀净身侧的茶案上:“现在换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晶体上,也落在时怀净苍白的脸上。
“你愿不愿意看看,光——你自己这束光——原本有多少张从未被看见的脸?”
晶体静静躺在黑漆茶案上,内部彩晕流转不息,像一个沉睡初醒的须弥界。
时怀净盯着它,只看着那晶体,光,霓虹,明明从未想过却在脑海互相联通浮现出一个答案又在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堂外,一阵风过,檐角残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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