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老爷和曹氏是午后赶到的。
庄子管事天未亮就遣了快马进城,话递得急:“少爷见了个怪客,留了块会发彩光的石头,说了好些听不懂的话。”
马车在庄子门前尚未停稳,曹氏便掀帘下车,指尖冰凉地攥着时老爷的袖子。庭中积雪扫净,一路通到客堂。他们没惊动里面,只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窗望着。
堂内,时怀净正对着一块透明石头出神。
晨光斜照在石头上,石心那点彩晕缓缓流转,将一束光拆解成七色,淡淡地投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他伸手,指尖在彩光中穿过——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曹氏呼吸一滞。
她看得分明:那不是寻常光。光里有颜色在流转,红橙黄绿青蓝紫,细细地分开又叠在一起,温顺地躺在儿子掌心。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青衫人。
他坐在客堂东首,背对着他们。从背后看只是一袭寻常青衫,可当日光移过窗格,落在他肩头时——
“老爷……”曹氏声音发颤,攥紧了袖子。
时老爷也看见了。
那青衫的料子上,竟显出花纹来。
不是绣的,是织的,或者说……是光自己在那衣料上长出来的。
是瑞云殿。
层层叠叠的管瓣,自然下垂的姿态,和时家花园里那株名品一模一样。
可细看又不同——这衣上的瑞云殿,白瓣尖上透着极淡的七彩光泽,像被朝霞浸染过,又像花瓣自己会发光。
更奇的是,那花纹随着光影明暗在流动。光强时,花瓣舒展怒放;光弱时,又合拢成半开模样。仿佛那不是衣上纹,而是一株真花生在了那袭青衫上。
“那是……”曹氏指尖掐进掌心。
“别说话。”时老爷声音发紧。
他们看着儿子起身,从书架上翻出旧游记和写废的残稿,对着那片彩光比照。
时怀净翻页很快,时而在纸上记两笔,全然不知父母在窗外,更看不见那青衫上的奇景。
他只看得见石头里的光。
青衫人始终没有回头。可当日头西斜,一束更强的光恰好照进堂内时——
曹氏倒抽一口凉气。
那一瞬,青衫肩头的瑞云殿花纹突然清晰起来。
花瓣舒展到极致,白中透彩的光泽流转,整朵花像要活过来从衣上绽出。
更骇人的是,那花心深处,隐约可见细如发丝的纹路,交织成类似星图的图案。
只一息,光移开了,花纹又恢复成暗纹模样。
时老爷一把拉住要冲进去的曹氏。
“等等。”他声音干涩,:“再看看。”
午后,时老爷终是走了进去。
他摆出家主姿态,与青衫人见礼问话。青衫人答得从容,却说不出师承来历,只说是云游之人。
“此物,”时老爷看向案上棱镜:“是何来历?”
“无名之器。”青衫人指尖轻点晶体表面,彩晕随之荡漾:“唯识者能见其用。”
这话玄乎,时老爷眉头紧锁。他想问那衣上花纹,话到嘴边又咽下——太过诡异,不知从何问起。
青衫人却已起身,从袖中取出几卷书册。
纸色各异,有薄如蝉翼的,有厚如皮毡的。书脊无一字。
“这些,留给公子闲时翻阅。”青衫人将书册放在案上:“一次读一面便可,不必求懂。”
时怀净走过来,手指抚过那些陌生的纸页,眼中是时老爷许久未见的光——好奇的、渴求的、活的光。
青衫人告辞时,时老爷送到庄门外。
阶前,时老爷终是压低声音问:“阁下衣上那花纹……”
青衫人驻足,肩头瑞云殿暗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时老爷看见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天气。
“那究竟是——”
“不过是件衣裳。”
青衫人打断他:“穿得久了,沾了些沿途的尘土与光。”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时老爷还想问,青衫人已拱手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没有马夫,马车自己动了,碾过积雪消失在暮色里。
时老爷回到内院,曹氏一把拉住他:“老爷,那衣上的花……净儿他是不是……”
“仙缘”二字,她不敢说完。
时老爷在庭中石凳上坐下,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儿子三岁诵诗时夫子激动的眼,五岁考童生时全家狂喜的脸,十三岁考场上那麻木交卷的背影。还有这三年来,庄子像座精美的坟,埋着个还没死透的人。
“先看看吧。”他终于说,声音疲惫:“派人留意着,那青衫人若再来,速来报我。
至于净儿——”
他望向客堂方向,窗内已亮起灯烛。
透过窗纸,能看见少年伏案的剪影,和案头那片幽幽的彩光。
“让他读吧。”
当夜,时怀净房内的灯亮到子时。
他没有先碰那些异域书册,反而翻出了自己写了十七次都失败的小玉石故事。
棱镜摆在案头,彩光投在纸上,墨迹在虹色里变得陌生。
他盯着那句卡住的“阴”,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旁边另写:
「石以为自己只是影,因为它从未见过自己的脸——」
笔尖顿住。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束被拆解的光。
红橙黄绿青蓝紫,原来光不是白的。
那他自己呢?
窗外,值夜的老仆提着灯笼走过。
客堂里,时老爷和曹氏对坐无言,面前茶已凉透。
曹氏忽然轻声说:“老爷,你说那衣上的花……为什么是瑞云殿?”
时老爷没有回答。
他想起儿子出生那日的大雪,想起接生婆抱出的白净娃娃,想起这些年来种种说不清的异样。
最后想起暮色中青衫人肩上那朵白中透彩、随光流转的花。
那不是凡间的纹样。
是某种征兆,是某种他们看不懂、儿子也看不见的——印记。
暗沉的阴天透出一缕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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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