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村子的轮廓在时怀净的“眼”中,是一片昏黄的雾。
那是气——寻常村落该有的温黄地气,此刻却混着不祥的灰絮,如病灶般从村心蔓延。
更深处,一道精纯的银白光晕正被污浊如泥浆的灰黑气缠绕、拖拽,向着村东的幽蓝死水煞沉去。
金沉水溺。
时怀净持杖的手微微收紧。竹身是温润的棕黄与他自身温暖浩大的橙红无声流转。
他“看见”了结局,却还是迈开了步子。
藏色道袍下摆扫过初春的草芽,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听”见风中传来隐约的锣钹与呜咽般的人声,混着河水的腥气。
法坛设在老柳树下,四周围满了人。
时怀净“站”在人群边缘,“心眼”所及,是一场气运的凌迟:
被缚的女子一身红色喜服精致合身不像赶制出来的东西——柳沅儿(他从身边人的交流生得知这女子名字) 是这场混沌中唯一清亮的存在。她周身笼着一团温润明亮的银白气(辛金本质) ,精纯、柔和,本该是福泽深厚的象征。可此刻,这团银白正被三重煞气侵蚀。
灰黑如淤泥的土气,厚重粘腻,来自四周密密麻麻的村民——那是集体的恐惧、愚信与默许。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在加重这层淤泥。
猩红色夹着污浊水光的煞气,如毒蛇缠缚她手足。
气运源头连向一个浑身蒸腾着扭曲猩红气息的妇人(村长媳妇)。
那是丧子之痛发酵成的纯粹怨恨,与主祭手中那面幽蓝泛黑的邪幡水煞勾结,化为实质的束缚。
最险恶的是漆黑如墨、沉滞如油的水煞,正从她立足的河畔泥沼中升起,顺着脚踝寸寸上浸,目标明确——她心口处那团惊慌闪烁的橙金光晕(丁火,生命火种)。
火苗已微弱如风中之烛。
时怀净“听”清了主祭的念词:“……八字带煞,金寒水冷,克尽六亲,殃及乡邻……唯以清白之身祭河伯,方可平息水怒,涤荡村运……”
荒谬。
那女子的金气明明清透温润,水气虽旺却未成煞,反是村民自身的恐惧与怨恨,糅合了河湾本有的阴湿死水气,才催生出这场“人祸”。
所以他向前一步。
竹杖轻点地面,一股温和醇厚的黄气(戊土) 以杖尖为心,悄然荡开。
人群的灰黑淤泥气微微一滞。
“此女非煞。”时怀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锣钹:“金白水清,本是聪慧安宁之象。所谓克亲伤邻,实乃八字流年与村中水煞偶然相激。祭之无益,反令怨念扎根,污秽地脉,后患更深。”
死寂。
旋即,灰黑淤泥气轰然翻腾,夹杂无数尖锐的暗红絮状恶意,如针般刺来。主祭霍然转身,手中邪幡黑水气大涨:“盲人妄语!你敢乱河神祭典?!”
村长媳妇的哭嚎撕裂空气:“我儿死了!她凭什么还活这么鲜亮!就是她克的——就是她!”
群情如沸,淤泥气几乎凝成实质,向时怀净压来。
他垂眸闭口不言。
右手悄悄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张薄脆的剪成人形的黄纸。
默运心法,一缕精纯的丙火气自指尖渡入纸人,同时观想柳沅儿那团银白辛金的光泽。
纸人无声滑落袖底,贴地疾走。
在气运视野中,一个脆弱却形神兼备的“柳沅儿” 站了起来——橙红丙火为骨,摹拟的银白辛金为表,摇摇晃晃,沿着气运的缝隙,向祭坛上的真身靠近。
狸猫换太子。
只需一瞬接触,以纸人暂代其形,真身便可借水遁隐匿——这是他修为所能及的、最精妙也最冒险的一着。
纸人穿过人群脚隙,逼近柳沅儿足边。
得了村长媳妇好处的主祭眼神一凝,浑浊的土黄气运骤然凌厉。
他虽道行低微,却常年玩弄水煞,对气机流动异常敏感。那一点突兀的、带着生硬火气的“银白”,在满场灰黑死寂中,扎眼如夜中火星。
“——有诈!”
污浊的幽蓝水幡猛地挥向纸人方向!
幡上缠绕的漆黑死水煞如毒蟒出洞,精准击中了纸人。
嗤——
一声只有时怀净能“听”见的、气运湮灭的轻响。
纸人上脆弱的丙火气瞬间被死水吞噬,摹拟的银白辛金如烟消散。
黄纸尚未落地,已在空中化为几片焦黑灰烬,飘落泥泞。
反噬如细针扎入经脉。
时怀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脸色苍白,周身橙红气运微震。
而主祭的尖啸已至:“是那瞎子!他用妖法纸人想偷换祭品!抓住他——别让他再作祟!”
目光如锁,恶意如潮。
数个村民扑上来,粗壮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推搡他的肩膀。
灰黑淤泥气裹挟着猩红怨念,将他牢牢按在原地。
不是不能挣脱,但一旦动用真火,必伤及这些被愚昧充斥的凡人——而他们,亦是这场悲剧的一部分。
他只能“站”着。
“看”着。
柳沅儿被拖至河沿。
最后一刻,她挣扎着回头——不是看向村民,也不是看向主祭,而是望向时怀净的方向。
那双无法被心眼“看见”的、在旁人描述中碧洗澄澈如琥珀溪流的眸子,在气运层面,投射出最后一道清亮如初雪的银白光芒。
干净,温柔,带着未谙世事的困惑与惊惶。
像山巅最透的雪,映着将熄的夕照。
空茫的眸子回以对视,身上痛,法术反噬也痛,却遮不住心痛:对不起……
他没有能力挽救她。
然后,她被推入河中。
噗通——
声音轻微到敌不过河水冲刷石头的声音。
心眼之中,漆黑的死水煞气如巨口合拢。
银白的辛金气晕,像被打碎的琉璃盏,光华寸寸碎裂、湮灭。
心口那点橙金丁火,猛烈的跳动一下,似想爆开最后的暖意,却被无边的阴冷死水彻底吞没。
光熄了。
河面只剩下粘稠、沉滞、满载怨恨与愚昧的幽蓝黑气,缓缓旋转,积蓄力量,像一只暂时蛰伏的巨兽。
“会有报应的……”声音很轻,只有零星几人似有所感。
人群静了一瞬。
继而,一种混合着释然、残余恐惧与扭曲兴奋的低语嗡嗡响起。
灰黑淤泥气渐渐平复,甚至透出一丝虚弱的、自欺的“洁净”感——仿佛邪祟已除,天地重回太平。
时怀净阖上双眸眼睫微润,被松开了。
晚了……
夜里月明星稀,河畔空无一人。
时怀净重返此地,却不是去水边。
心眼循着白日所见——柳沅儿衣物残留的极淡辛金气息,与村民丢弃“不祥之物”的惯常路径,走向村外乱坟岗侧的废弃洼地。
这里是“污秽”的终结处。
气运视野中,洼地弥漫着衰败的灰黄与黯淡的灰白。
破衣、烂履、残破的梳妆匣……了无生机的旧物散落四处,气运如燃尽的冷灰。
而在这一片死灰之中,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在挣扎。
橙金色,包裹着一缕纤细的银白。
像埋于灰烬下的最后一粒火星。
时怀净疾步上前,拂开压在表面的破布败絮。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幼猫蜷在件半旧的藕色衫子上,气息奄奄。
它毛发脏污,脊背橙黄,四足肚腹皆白,生机微弱却仍然有救。
小心翼翼将它托起。
幼猫极轻,几乎没重量。
但心口处那点橙金与银白交缠的气,虽弱如风中之烛,却纯净得不染半分黑水煞气——与白日河中那被吞噬的火种,同源而出,却在此处孤悬。
是了。
衣物上残存着柳沅儿最后的气息与未泯的生机。
这被遗弃的小兽,或许是被那点微暖吸引而来,或许仅是命运无心的偶合。
但就在这充满死气的遗弃之地,那缕本该彻底消散的火种,找到了最后一块柴薪——一个同样被遗弃,但心脏仍在微弱搏动的生命。
时怀净将它裹进道袍内襟,以体温相护。
指尖轻按猫儿心口,一缕温和浩大的丙火暖流徐徐渡入,如春阳化雪,护住那即将熄灭的微光。
幼猫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嘤咛。
他踏上归途,远离村庄的灰黑淤泥与河边的幽蓝死水。
怀中那点橙金银白的气,在他磅礴却温柔的丙火气运滋养下,渐渐稳了下来,甚至开始与之缓慢交融,形成一缕稚嫩却顽强的“火炼微金” 之象。
回到山间小观门前,他低头,以盲眼“凝视”怀中这小生命。
“纸人易破,人心难挽。”他低声自语,似说给猫听,亦似说给那沉于河底的银白星光。
“然天不绝一线生机,于死灰中得此余烬。”
夜风拂过,道袍微扬。
“彼火已逝,此火当明。”他指尖轻触猫儿额心的橙金斑纹,那光芒似乎微亮了一瞬。
“你承她名中‘沅’字——水畔而生,死地得活。亦承此缕……不灭之火。”
“此后,你便叫‘沅沅’。”
观内,炉火未熄。
时怀净将沅沅安置在铺了软布的竹篮中,又喂了米油,置于火炉西侧。
炉中丙火温暖之气源源不绝,调和着夜间的阴寒。
“……咪”细如蚊蝇的猫叫,却驱散了观中寂静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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