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怀净在雷声中醒来,下意识探向枕边。掌心触及的蒲草垫子微凉——沅沅不在。
他坐起身,心眼瞬间扫过整间屋子。
没有。
那团温暖的、银白中缠着橙金的气,不在观内任何角落。
“沅沅?”
声音被雷雨声吞没。
没有熟悉的“咪呜”回应,只有雨砸瓦片的嘈杂。
他披衣下床,赤足踏过砖地。推开每一扇门,检查每一个它常蜷的角落。
越发焦急,外衣不知落在哪里白净的里衣在经过庭院时被打湿。
床底、桌下、堆柴的窄缝、甚至香案后的空隙。
雨势渐狂,观外山林被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时怀净立在门廊下,雨水溅湿了他半边衣裳。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勒的他喘不过气。
不是普通的走失。
他能感觉到——观内观外的气运场完整无缺,没有任何强行闯入或破坏的痕迹。
沅沅是自己离开的,或者说,是被什么引出去的。
引出去这三个字让他脊背发凉。
柳沅儿被推下河时,他也有过这种无力感。
那时他隔着人群,看着柳沅儿沉入幽蓝死水。
现在呢?他连沅沅在哪儿都不知道。
指甲掐进掌心。
越乱,越要稳。
他退回屋内,阖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心眼内收,全力感知与沅沅之间那缕气运联系——经过立夏共演,他们的气运早已交融,如树根纠缠。
极微弱,极遥远,在西南方向的山林深处。那缕联系还在,说明沅沅还活着。
但气运波动得厉害,像风里的蛛丝,随时会断。
时怀净睁开眼,抓起竹仗径直冲出道观。
山林在雨夜里是另一个世界。
时怀净看不见路,也不需要看。
心眼锁定那缕微弱的气运联系,踩着泥泞向深处去,一刻也不敢停。
竹杖每次点地,都带起一圈温润的戊土黄气,在脚下铺开小小的立足地。
雷声在头顶翻滚,闪电偶尔撕开夜幕,照亮扭曲的树影。
雨水冲刷着一切气味与痕迹,连气运都被冲得支离破碎。只有那缕联系,还在顽强地指向深处。
一刻钟,两刻钟。
他停下来,微微喘息。
恐慌在一寸寸啃噬冷静。
太远了。沅沅从来不会跑这么远。
它怕打雷,怕大雨,往常这种天气只会缩在他怀里发抖。
是什么引它出来?
食物?声音?还是……某种针对性的诱饵?
时怀净不敢深想。
他重新迈步,这一次,掌心渡入竹杖的丙火气更盛,杖尖点在泥泞中,竟蒸起淡淡白雾,硬生生在暴雨里撑开一小圈干燥。
必须快。
一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处山坳前。
联系在这里断了。
不是消失,是被什么隔断了。
时怀净“看”见前方弥漫着一层浑浊的灰黄色气,像是人为撒下的、掺杂了特殊药物的香灰,专门用来干扰气运感知。
他握紧竹杖这是陷阱。而且是有准备的陷阱,是当初那个主持祭祀的……神棍!
竹杖抬起,杖尖凝聚起一点炽白的丙火精粹,如针般刺向前方浑浊气场。
“破。”
冷声轻喝中,灰黄气场被撕裂一道缝隙。
时怀净闪身而入。
山坳里空荡荡,只有雨和泥。
地上有几处新鲜的爪印,是沅沅的。还有一些更大的、凌乱的足迹——人的。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爪印边缘。
爪印深浅不一,步伐慌乱。
沅沅在这里挣扎过,被追赶过。
然后……痕迹消失了。
时怀净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心眼。
暴雨、泥泞、树木、远处的雷声——所有干扰剥离。
他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最细微的气运痕迹。
极淡的辛金锐气,是沅沅炸毛时迸发的。
还有陌生的、带着土腥味的浊气,是追它的人留下的。
浊气的方向……指向山下村庄。
时怀净站起身,面向村庄方向。
暴雨中的村落,在心眼视野里是一片死寂的灰黑,与更远处河面上翻滚的幽蓝黑气遥相呼应。
怒火翻腾,浑身都被雨浇湿。
沅沅体内的辛金丁火,与柳沅儿同源。
而河中积累的怨煞,早已记住了“柳沅儿”的气运特质。
有人刻意催动河煞时故意模仿那股引诱与呼唤。
他握竹杖的手,指节发白,他此生第一次说脏话:“卑劣的贱人。”
用河煞引猫,用干扰香灰断联系,趁夜带走。若他追来,就引他入山坳陷阱;若他不追,沅沅便再也回不来。
时怀净转身,朝观的方向疾走。
他不能在山里浪费时间。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沅沅,那么真正的“劫”,可能不在山里,而在——观。
回到观时,天已蒙蒙亮,湿漉漉的发丝贴着脖颈,身体很不舒服。
雨势渐小,晨光透过云层漏下惨白的光。
时怀净远远“看见”观院门口,有东西。
一小团灰蓝色的、毫无生气的光。旁边,还立着一道带着刻痕的乙木气息。
他脚步一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走过去。
门前石阶上,躺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小小的身体。婴儿,刚出生不久,已经死了。
尸体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乌紫。
婴儿身边,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上面用刀刻了一个字:沅。
笔画歪斜,却每一笔都透着刺骨的恶意。
“生机刚散……”
很明显,时怀净前脚刚出道观,后脚,这婴儿就被放在这里了……
温热的泪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
心眼所见,婴儿身上缠绕着浓重的灰蓝死气——水煞灭阳的典型。
木牌上的刻痕,乙木中混着锋利的辛金恶意,像淬了毒的针。
用“沅”字,用溺死的女婴,演绎“水灭阳”的惨象。
好毒的心。
时怀净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碰木牌,只伸手,轻轻将婴儿连同破布一起捧起。
小家伙轻得可怕,浑身冰冷。
他走回观内,在院角老梅树下,用手和竹杖挖了一个浅坑。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将婴儿放入,覆土。
掌心悬在小小的土堆上,一缕温和的丙火暖流渡入土中。
“……非人也,枉费心意。”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门口,拔起那块木牌。指腹抚过刻痕,感受到其中尖锐的、指向“沅”的恶意。
杖尖点地,涌出炽烈的丙火之气,如烧红的铁针,刺入院前地面,沿着观院边界,无声游走一圈。
所过之处,地面腾起淡淡白烟,泥土微微焦黑。
一个无形的界,被烙下了。
时怀净抬首,面向村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自此,清净之地,亦成雷池。”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向山下。
“越此界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后果。
不必说。烙下的丙火界印,自会“告知”逾越者代价。
说完,他转身回观,阖上门。
将木牌扔进炉中,看它烧成灰烬。
时怀净坐在蒲团上,浑身湿透的衣服还在滴水,但他浑然不觉。
心眼“回望”山下村庄,望得更深。
他看见整条河——那吞噬柳沅儿的河——翻涌着粘稠如实质的幽蓝黑气。
那是经年累月的祭祀、无数“祭品”的怨念、村民自身的恐惧与愚信,共同喂养出的活煞。
他看见村落地脉,本该温厚的黄土气,已被河煞如墨染纸般渗透。
人养煞,煞蚀地,地反污人——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柳沅儿的死,不是偶然。是这被煞气污染的集体意识,需要找一个“出口”来宣泄自身的罪孽。她成了那个出口。
今日这溺婴诅咒,不过是同一头“恶兽”,又一次探出的爪牙。
时怀净闭上眼。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本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村中或有懵懂稚子、未曾作恶之人。
若河煞反噬,或想勉力一阻,为无辜者留一线生机。
然今日所见……
溺婴为咒,已非愚昧,是纯粹的恶。能孕育此恶之地,已无‘无辜’。
纵有未亲手作恶者,其默许、其麻木、其生于此,长于此,染于此……气运早已与这污浊之地捆绑,谈和剥离,拯救?
心神收归自身,收归与沅沅那缕微弱的联系。
联系还在,且……在靠近。
时怀净睁开眼,看向观门。
一刻钟后,门缝下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他起身,开门。
一团湿漉漉、脏兮兮的橙白身影蹲在门口,琥珀眸子仰望着他,满是疲惫与委屈。
身上沾着草屑泥污,但气运完好——银白辛金依旧清亮,橙金丁火安稳燃烧。
沅沅。
时怀净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抱:坏猫……
伸出手,悬在小家伙头顶,轻轻落下,按在它湿漉漉的、沾着泥的脑门上。
掌心传来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良久,他才收回手,将猫抱起,紧紧搂进怀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力道。
沅沅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然后放松,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回来就好。”时怀净低声说,脸埋进它潮湿的皮毛,侧脸粘上泥水,鼻尖是土腥气和小猫味儿。
两人身上都脏兮兮的。
直起身低头看它:“又要洗你了。”
沅沅仰头毛都贴着身体,神色无辜:“咪~”
雨停了。
晨光彻底撕开云层,照进小院,凄惨的猫叫再次传到屋外。
炉火温暖,重新干净的一人一猫相拥。
界外,村庄在晨雾中沉默,远处的河,幽蓝的煞气缓缓翻涌,等待着某个必然到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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