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暑气全面攻城略地，就连清晨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意。

肖战天生怕热，往常到了这个季节，他的夏日限定总是固定而惬意：送恩恩上学后，便像只归巢的小兔子“嗖”地窜回家里，冲个凉凉澡，再将空调调到他认为最舒适的低温，然后从冰箱里抱出冰镇好的半个西瓜，用小勺一口一口挖着吃。追着永远看不完的动画片或甜宠剧。

小日子过得像浸在蜜糖罐里，无忧无虑。

可如今，这样的日子似乎被迫按下了暂停键。妈妈强颜欢笑的脸，以及爸爸深夜在阳台沉默抽烟的背影，还有那串沉重的、关于“一百八十万”和“五年”的数字，像无形的网，罩住了他原本简单的快乐。

他想起王一博对他说的话。那天，王先生用他从未听过的、严肃又耐心的语气替他分析：“战战，让父母放心、让他们能毫无后顾之忧去治疗的最高效的方法，就是向他们证明，你可以独立。独立，意味着你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和恩恩。只有这样，妈妈才会觉得，那笔钱花在治病上，是值得的，而不是浪费在‘保障你的未来’上。”

肖战觉得王先生说得特别有道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懵懂但并非无知的心上。是啊，他要证明自己不是永远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的小孩子。

可是……怎样才能赚到钱呢？

这个问题让肖战非常苦恼。从小到大，爸爸妈妈对他念叨得最多的，除了“战战要乖”，就是“外面的坏人很多，战战要听话，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不然会被骗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如缅北，会被嘎腰子的！”

他不要被嘎腰子！所以他一直很听话，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家、幼儿园、小区和常去的超市。他的世界很大，装得下动画片里的宇宙星辰；也很小，小到除了接送恩恩，大部分时间他都喜欢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刷剧，看恐怖电影，虽然经常被吓得钻进被子里，或者画画。

他喜欢画画，用细细的笔触，在纸上诉说他眼里这个大大的、色彩斑斓的、他似乎永远也探索不完的世界。他还很喜欢睡觉，在无忧无虑的梦境里徜徉。妈妈早上出门前会提前把饭菜做好放进冰箱，他只需要放进微波炉里“叮”一下。叮一叮，就会有温暖的香气从微波炉里跑出来，填饱他的肚子。

他还会洗碗，会打扫房间，会洗衣服。虽然偶尔会把白衬衫染上颜色……他似乎“无所不能”，却又在真正的社会生存技能面前，显得“什么都不能”。

父母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王一博听着肖战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会做什么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敬佩肖战父母将他保护得如此纯净，却也清晰地看到，这种过度的保护，无形中限制了小兔子本可以发展的翅膀，让他在面对现实风暴时，显得如此无助。

所以，当王一博提出“不如，先试着找一份工作？哪怕很简单，用行动向爸爸妈妈证明，战战在努力长大，在试着靠自己”时，肖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入了星辰。可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浓浓的害怕覆盖。他绞着手指，声音细小：“我……我太笨了。别人会不会嫌我慢？嫌我什么都不会？”

王一博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放柔声音，用一种引导而非说教的语气说道：“战战，你知道打败害怕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肖战摇头，眼神依赖地望着他。

“就是看着它，走近它，然后你会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等你跨过去，它就再也吓不到你了。” 王一博用最简单的话语，讲述着最朴素的真理。

虽然听起来有点复杂，但王先生那么厉害，那么优秀，说出来的道理一定是对的！肖战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

所以，他来了。

早上7：50分。

今天是肖战人生中第一天“上班”的日子。他不会开车，爸爸妈妈也更不放心他骑电动车穿梭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所以，最合适、也是唯一让人安心的出行方式，就是挤公交。

早高峰的公交车，像一个巨大的、闷热的沙丁鱼罐头。肖战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差点变成“人肉馅饼”。下车的那一刻，大量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先是仰头看了看天——嗯，好蓝，是个好兆头。然后，他的视线就被映入眼帘的、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烫金大字牢牢吸引：

——王氏集团——

哇！好高，好大，好气派！玻璃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水晶宫殿。而且……好巧哦，跟王先生一个姓呢！肖战心里泛起一点点小小的、奇妙的联想。

他走到光可鉴人的玻璃幕墙前，借反射的影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今天他穿得很“正式”：一条熨烫得笔挺的黑色修身长裤，一件简约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脖颈修长，皮肤瓷白。身侧还挎着一个巴掌大的帆布小包，里面装着手机、纸巾、一点零钱，还有一串家里的钥匙。

深吸一口气，他像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鹿，带着懵懂和怯懦，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栋气势恢宏的写字楼大门走去。

前台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年轻女孩。见肖战犹犹豫豫地靠近，立刻扬起职业化的甜美微笑，语气礼貌而温和：“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先生？ 肖战微微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感觉有点奇怪，又有点……新奇。但这个姐姐笑容好温柔，声音也好听，一点也不像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前台——那些前台总是冷冰冰地质问“有预约吗？”，或者用挑剔的眼神打量来客的衣着。

“姐、姐姐好，” 肖战虽然不精明，但好在从小被教导得极有礼貌，嘴也甜。见对方没有恶意，他稍微放松了一点，连忙回答，“我……我是来这里上班的。” 说完，还下意识地挺了挺并不算宽阔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靠谱”一些。

“来上班？” 前台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来王氏集团上班的新员工，HR部门通常会提前通知，并且都会有临时工牌或有人带领。可眼前这位……穿着虽正式，但气质干净懵懂得像刚出校园的大学生，不，甚至更……单纯些。他两手空空，眼神里满是陌生和探寻，显然对这里一无所知。

“那请问，您是到哪个部门报到呢？” 她保持着微笑，耐心引导。

“哪个部门……” 肖战被问住了，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茫然。他之所以能站在这儿，完全是托了王先生的“关系”。那天王一博问他有什么擅长或喜欢的，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会画画。” 所以，他应该就是来……画画的吧？

“我……我是去可以画画的那个部门的。” 他凭着直觉，小声但肯定地说。

“画画……” 前台女孩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都弯成了可爱的月牙。老天，这新员工也太可爱了吧！王氏集团哪个部门是专门“画画”的？难道是新成立的美术部吗？

“您说的是设计部吧？” 她笑着解释，语气更加柔和，“我们集团里，大概只有设计部的同事工作需要用到绘画技能。”

“设计部……” 肖战小声重复，他知道“设计”这个词，但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去那里，这可把他彻底难住了。他有些无助地抿了抿唇，站了这么一会儿，他觉得腿有点酸，早上挤公交消耗太大，带的小面包还没顾上吃，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那……您有没有朋友或者认识的同事在这里？可以让他下来接您一下，或者告诉我名字，我帮您联系。” 前台女孩看出他的窘迫，善意地给出建议。

朋友……

肖战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朋友们大多还在读书，能在这样气派大楼里上班的……好像，就只有王先生了。

对了，王先生！

他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小包里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地点开绿色通讯软件，找到了那个只有一张纯黑背景头像的联系人——那是王一博的私人号码，头像极简，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视频邀请的铃音只响了两声，几乎瞬间就被接通了。

屏幕先是晃了一下，出现了肖战自己放大一号的、带着点焦急的脸，而王一博那边似乎画面有点偏，只露出小半边肩膀和下颌。肖战赶紧点击了一下切换镜头。

画面稳定下来，映入眼帘的是王一博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身处一间极具现代感、视野开阔的办公室背景中，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的天际线。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一种专注凝练的气质，和平时在肖战面前那种温和放松的样子很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威严和吸引力。

“王先生……” 肖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王一博看着屏幕里肖战身后那熟悉的大理石纹理，微微挑眉。这个时间，小家伙不是应该窝在家里睡回笼觉，或者刚吃完早餐准备看动画片吗？

“怎么了战战？” 他声音放缓，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他可能正在处理事情，“你在哪儿？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肖战听到他这么问，漂亮的眼睛里立刻漫上一点委屈，小声控诉：“你失忆了吗，王先生？我今天……要来上班啊！” 他可是鼓足了勇气，挤了很可怕的早高峰公交才来的！

上班？

王一博怔了半秒，随即恍然。是了，他前几天是提过让肖战来集团“试试”，一方面是给他一个安全的环境迈出第一步，另一方面也是想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相关手续和岗位正在让特助低调处理，但工牌和办公用品还没准备好。他原本计划的上班时间是下个礼拜一。

今天才周三，这小兔子怎么就自己跑来了？

他有些好笑又心疼地退出视频页面，快速瞥了一眼屏幕顶端显示的日期：六月一日。

不过……既然来了，也好。早点适应环境也不错。

“你现在在哪儿？” 他问，语气恢复了平稳。

肖战听他这么问，更委屈了，以为王一博真的忘了，闷闷地回答：“我在王氏集团的一楼大厅……前台那个姐姐说，要有部门或者有人接才能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王先生，我那天……忘了问你了，我是去什么部门上班啊？您……您能下来接我吗？”

问出最后一句时，他脸颊微微发烫。他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王先生看起来那么忙。可是……是王先生自己说的，有问题随时可以找他。而且，王先生也在这里上班的呀！

视频那头的王一博显然正在某个重要行程的间隙，他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歉意：“抱歉战战，我两分钟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现在走不开。这样，你把手机给前台那位同事，我跟她说，好吗？”

“哦……好吧。” 肖战虽然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还是很听话。他拿着手机，转身走回前台，对着那位一直关注着这边、笑容有些好奇的小姐姐，很认真地说：“姐姐，可以帮我听一下电话吗？电话里……是很厉害的王先生哦！”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很厉害”这个定语，大概是想给自己，也给电话那头的人，增加一点底气和“权威”吧？小家伙那努力“虚张声势”又纯然认真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电话那头的王一博显然也听到了这句“童言童语”，低低地哂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听筒传来，磁性又悦耳。

这声音……怎么莫名有点耳熟？前台女孩心里嘀咕着，接过肖战递来的手机，脸上还带着对“很厉害的王先生”这个称呼忍俊不禁的笑意。她倒要看看，是哪位“王先生”，能让这个可爱得像小王子似的男孩如此依赖和推崇。

然后，当她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笑容，瞬间在嘴角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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