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本以为,自己昨晚已将“利害关系”说的那般透彻,肖战总该歇了那份“成家”心思了。
哪知第二日,他刚处理完军务回来,远远就瞧见肖战又被好几个人围在了树下。
不仅有赵营长,还有另外两三个在军营里有些职位的什长、队正,都凑在肖战身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隐约还能听见“我家闺女手巧”,“我侄女性子最是和顺”,“年纪正好”之类的字眼。
而被围在中间的肖战,非但没有半点不耐或推拒,反而一脸认真地听着,偶尔还点点头,问上一两句“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书”之类的,被人打趣两句,耳朵尖便泛起一层薄红,看得王一博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
他大步走过去,也不理会旁人,伸手一把攥住肖战的手腕,将人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哎哟!王大人!”
“小王大人……”
几人见状,讪讪地住了口。
肖战被他拽得踉跄后退,这人什么毛病,总是动手动脚的,自己多大手劲不知道吗?
“放开,你干嘛呀?!”
王一博拉着他走到僻静处。
“你这人怎么就不长记性?昨晚不是跟你说了,眼下不是你成家的时机!”
肖战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看了看周围,见没人关注才压低声音:“为什么不适合?我都二十四了!我爹娘在家乡,为我的婚事都操碎了心。你不是总说我年纪大么?那我如今认真考虑终身大事,有什么不对?”
“合着我昨晚跟你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
“说什么?”肖战眨了眨那双漂亮又无辜的眼睛,一脸茫然。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提醒道:“朝局……”
“哦——”肖战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带着点促狭,“王大人,你真当我好糊弄?听不出你说那些话是逗弄我呢?”
“……”王一博一噎。
肖战撇撇嘴,掰着手指头跟他分析,“你才是汪太傅的得意门生,将来前途无量,盯着你的人多,自然要小心。可我呢?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礼部主事,芝麻大的官,谁会费心思来为难我?那得多闲得慌!”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王一博那张英气逼人的俊脸,语气里带了点自嘲:
“你还没及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可我……我都一把年纪了,仕途不成,再不成家,我爹娘真要急坏了。”
王一博被他这番话说得竟一时语塞。
这只兔子,平日里看着迷糊,怎么突然就变聪明了,还说的头头是道?
“你就……这么想成婚?”
“当然了!男大当婚嘛。”肖战答得理所当然。
“可你看看你自己,”王一博忍不住刺他,“又没什么积蓄,俸禄微薄,养活自己都勉强,拿什么给你未来娘子好日子过?”
肖战一听,脸上的笑容淡了,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委屈,
“王一博,你再这么说,我、我可真哭了哦……”
王一博看着他这副要哭不哭,强撑着模样,心里那点无名火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肩膀轻轻碰了碰肖战,语气放缓,带上了些许无奈:
“行了,别哭。你要实在想,等回了京城,我给你介绍合适的,可好?”
“打住!”肖战立刻警惕地竖起一根手指,“你该不会是想给我介绍什么高门大户的官家小姐吧?我可没有高攀的想法,我只想要门户相当,性子合得来就行。”
“那有什么?”王一博看着他防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故意凑近了些,低声道,“我们肖大人一表人才,貌若潘安,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将来定然平步青云,配什么姑娘配不上?”
肖战被他这番直白又夸张的夸赞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窘,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你快闭嘴吧!”
王一博被他微凉的手掌捂住嘴,却不躲闪,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就这么看着他。
肖战对上他那双含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收回手,别开了脸。
蒋承就站在不远处的木桩旁,目光在肖战和王一博那边逡巡,犹豫着不敢上前。
刘海文从后面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杵这儿干嘛呢?这大晌午的。”
蒋承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刘海文,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刘大人。下午不是有‘双人索桥’吗?我想问问战哥……愿不愿意跟我搭伴儿。”
他声音越说越低,眼神又往王一博那边瞟了瞟,“可王大人……在呢,我……我不敢过去。”
蒋承官职与肖战同级,都是末等小官。
他是家里托了不少关系,才塞进军营来历练的,指望回去后能升到六品。
在营中,他官职低微,向来谨小慎微,独来独往,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人。
好不容易盼来个肖战,年纪相仿,官职相当,性子也好,两人还算说得来。可那也得是“小王大人”不在跟前的时候。只要王一博在侧,蒋承是绝不敢凑上去的。
刘海文笑着摇了摇头,“你别问他了,咱俩搭伙吧。”
“啊?”蒋承一愣,受宠若惊,“多谢刘大人。可……战哥一个人咋办?他……”
“他不是有王大人么?”
“可我听说,这种操练王大人是不用参加的。他……他不是上过真正的战场么?这种演练的索桥,对他应该没太大意义吧?”
刘海文耸了耸肩,“有没有意义,就得看你战哥想不想让他参加了……”
蒋承眨了眨眼睛,懵懂的点了点头。
午后,众人从短暂的午憩中醒来,略作整顿,便按例赶往校场西侧的山涧。
那处架着几道用于“双人索桥”操练的简易绳桥。
本以为是同往常一样的例行演练,可到了地方,众人都吃了一惊。
山涧两侧的空地上,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兵士,按营列队,军容整肃,鸦雀无声。
除了他们这些来“历练”的京官所属的小队,竟连平日里驻扎在另一侧的东营也到了。
高坡之上,杨帆一身戎装,面色沉肃,他身侧还站着几位副将和参军,目光威严的扫视着下方。
这阵仗,绝非寻常操练可比。
肖战还没见过这阵仗,不由的有些紧张,侧头看向王一博,见人神色没什么变化,慢慢的也安下心来。
杨帆身旁的参军上前一步,宣布道:
“杨将军有令,将‘双人索桥’改为两营对阵校阅!西营对东营,各出三十组,依次过桥,以全组通过人数多、用时短者为胜!赢的营,老规矩……”
“吼——!”
东西两营的兵士大声欢呼,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肖战悄悄扯了扯身旁王一博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什么……什么老规矩?”
王一博并未直接回答肖战的问题,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叮嘱了一句:“稍后小心些,尽力便可,莫要强撑。”
“哦!”肖战应得轻快。
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担心。不管什么演练,有王一博在身边,他总能轻松过关,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然而,下一瞬肖战就蔫了。
杨帆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王一博身上,“王大人,出列吧。东营的兄弟说了,今日这场校阅,不带你玩。”
王一博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回头看向眼睛都瞪圆了的肖战,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叮嘱:“记住要领!”
肖战:“……!”
他脑子一片空白。
要领?什么要领?中午他困得迷迷糊糊,只隐约感觉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什么“重心放低”、“目光平视前方别往下看”,“步伐要与搭档协调一致”还有什么来着?
完蛋,他什么都没记住。
鼓声起,校阅正式开始。
东西两营的精锐小组依次上场,山涧两侧呐喊助威声震天。
轮到肖战他们这些“历练官”与新兵混合组时,已是后半程。
肖战硬着头皮,与临时配给他的一个同样紧张的新兵一起走上桥头。
山风吹过,绳索晃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脑子里残存的一星半点印象,努力压低重心,紧紧抓住两侧的副索。
一开始还算顺利,可走到桥中段,山风加剧,绳索晃动的幅度猛然增大。
对面的东营兵士开始有节奏地晃动主索,干扰他们前行。
肖战顿时手忙脚乱,脚下打滑,险象环生。
王一博瞧得胆战心惊,脸色沉的不像话,身边副将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听到。
肖战咬着牙,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往下看,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对面晃动的节奏,试图找到规律,再小心地挪动脚步。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当他因为紧张和用力微微蹙起眉头,凝神望向对面时,那张因汗湿而更显莹白如玉的脸庞,在日光下是何种惊心动魄的美。
几缕被汗黏在额角的乌发,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唇色被自己咬的绯红一片。
对面正在奋力晃动绳索干扰他的几个东营士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目光有些发直。
东营的营长在坡上看见,不由得哈哈大笑,打趣道:“杨将军,你们西营这位大人生了一副好相貌啊!这莫不是……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王一博闻言,也轻轻勾了勾唇角,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桥上那个摇摇晃晃,却倔强不肯放弃的身影。
最终,东营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校阅。
西营众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
等到杨帆宣布,由王一博进行单人索桥示范时,西营低迷的气氛又瞬间被点燃!
“王大人!王大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肖战,喊得最大声。
王一博在一片喧嚣中走上桥头,闻声朝肖战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准确地在人群中捕捉到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宠溺笑意。
这人哪有一点大人模样。
下一刻,他神色一敛,整个人陡然变得锋利。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预备姿势,只是脚尖在桥头木板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轻盈的燕子般掠了出去!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剧烈晃动的绳索上如履平地,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晃动的节点上,借力前冲。
山风吹动,猎猎作响,更添少年几分飒爽凌厉。
不过眨眼功夫,数丈长的索桥已被他甩在身后。
他稳稳落在对面桥头,气息匀称,甚至额角都未见汗。
“好——!!!”
杨帆大喝,两营皆高声欢呼,西营的颓丧一扫而空,与有荣焉。
肖战站在人群中,一眨不眨地看着王一博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震惊。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王一博之间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
王一博练得不是花架子,是无数次生死历练中淬炼出的本能。
“少年将军,名不虚传啊……”他喃喃道,由衷地敬佩。
可敬佩之余,肖战心里又泛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这又不是天生的?
这一路走来,也不知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血,他明明还那么小。
后来,又按部就班地训练了一阵,直到日头西斜,今日操练才结束。
众人早已筋疲力尽,三三两两地散去。
肖战心里还惦记着之前校阅时的事,他快走几步追上正和于照野走在一处的刘海文,擦了把额角的汗,问道:
“海文哥,先前杨将军说的老规矩,是什么奖赏啊?”
刘海文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了点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旁边的于照野却没那么多顾忌,嗤笑一声,接口道:“还能是什么奖励?去‘乐营’呗!”
“乐营?”肖战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军营里的“乐营”不是……
他猛地想起以前隐约听同僚提过,边军大营里似乎有专为犒劳有功将士而设的……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军妓营?”
王一博……王一博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他几乎无法想象,那个平日里清冷自持,甚至有些孤傲的王一博,会踏入那种地方。
刘海文见于照野口无遮拦,肖战脸色都变了,连忙打圆场,语气也有些含糊:“呃……这个……确实是老规矩了,犒赏有功将士嘛……不过一博他……他应该只是被拉去喝酒了吧,未必就……”
于照野唯恐天下不乱,“男人嘛,去那种地方有什么稀奇……”
刘海文想要一巴掌拍死于照野,这个人也不坏,就是这嘴贱的厉害。
肖战没听到他们后来的话,只怔怔地站在原地。
王一博被东营长拉走时那无奈又习以为常的神情,让他胸口闷得发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那里,又涩又沉。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开始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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