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河面染成一片绯色,水流潺潺,带走一天的暑气。
吃完晚饭,肖战便拉山子,抱着一盆换下的衣物,来到营后的小河边清洗。
王一博没别的事,也跟着过来,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斜倚在上面,闭目养神,耳边是哗哗的水声,和肖战和山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肖战做事仔细,一件件衣服浸湿,打上皂角,细细揉搓。
山子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一件衣服在他手里扑腾几下就算完事。
肖战抬起头,看见山子拧起王一博那件玄色常服,准备过水。
他眼尖,一眼瞥见袖口还残留污渍,不由睁大了眼睛:“哎!山子,这都没洗净呢!”
山子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嘿嘿一笑,又象征性地揉了两下。
“诶呦,大人,这颜色深,看不出来,洗不干净就算啦!小王大人不会计较的。是吧!王大人!”
“嗯!没事,随他吧。”一直闭着眼的王一博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眼睛都没睁。
在军营,哪能讲究那么多。
肖战却不依,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一把将那件外袍从山子手里夺了过来。
“那怎么行,污渍久了更难洗,穿着也不舒服。”他蹲回水边,将衣服重新浸入水中,又仔细地打了一遍皂角。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美。
王一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肖战那双认真浣洗衣物的“黑爪子”上,又缓缓移到他那张专注的侧脸上。
王一博心里忽然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这潺潺河水,这夕阳晚风,都因着眼前这幅景象,变得格外熨帖人心。
山子在河里又投了几遍洗好的衣物,不由得笑着打趣:
“咱们小肖大人做事就是细致,将来谁嫁给你,准保享福!”
肖战被他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嘟囔:“洗个衣服而已……就你懒……”
山子见他害羞,更来劲了,凑近些问:“哎,肖大人,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
肖战手上动作顿了顿,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才慢吞吞地开口:“嗯……要温柔,善良,最好……知书达理些。”
说完,自己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埋头跟那件外袍的领子“较劲”。
山子点点头,又转向王一博,笑嘻嘻地问:“小王大人,您呢?您喜欢什么样的?”
王一博目光落在肖战那截白皙的后颈上,闻言,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啊,喜欢可爱的,个子高的。”
“噗通”一声,肖战手里的衣服掉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王一博。
前两日两人闲聊时,他还旁敲侧击地问过类似的问题,这人当时是怎么搪塞他的?
“姻缘自有天定,我倒是喜欢妲己那样的,可也找不到啊!”
当时还被他狠狠锤了一拳。
怎么今日……就有了这么具体的目标?
可爱的?个子高的?
肖战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难不成……这人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可这几日他都待在军营,也没见他跟哪个“可爱又个子高”的姑娘有过接触啊?
难道是以前就认识的?
这人真是……善变!
肖战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烦闷,默默捞起水里的衣服,用力搓洗起来,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
一名身着校尉服色的军官,问了一路才知道王一博在河边,急匆匆找了来。
“王大人!可找到您了!”
王一博闻声转过身,见是杨帆将军身边的录事,立刻站起身,迎上两步:“高参军?找我何事?”
高参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笑容满面。
“京里来的!恭喜了,王大人,兵部传来的消息,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待此次军营历练期满,您便可直接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这可是实缺,大有可为啊!”
王一博原本沉静的神色,在听到“兵部”两个字时,骤然一凝,下意识反问:“……真的?”
“千真万确!文书都到将军手中了,还能有假?日后王大人高升回京,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边军袍泽,还需您多照拂提点呢!”
王一博清冷的脸庞展开一个笑容,他朝高参军郑重拱手,语气诚挚:
“高参军言重了。此番历练,多蒙将军与诸位关照,日后在京,凡力所能及,必不敢辞。”
高参军又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王一博心里欢喜,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去寻找那个总是能第一时间分享他所有情绪的身影。
可肖战却只忙着手里的活,水声哗啦啦作响,似乎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
山子听得真切,连忙凑过来,“王大人,恭喜了,你能不能把小的也带走啊!”
王一博目光盯着肖战,淡淡答:“带你干什么,连个衣服都不会洗。”
山子:“……”
王一博走上前,帮着肖战一起将所有洗好的衣裳拧干。
三人收拾好东西,踏着暮色回了军营。
山子抱着木盆去晾衣服,王一博和肖战并肩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王一博脚步似乎比平日轻快了些,嘴角也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
回到营帐,王一博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坐到桌子前,认真地读了起来。
肖战默默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小口啜饮着。
他坐在王一博对面,看着王一博平日里总是沉稳,甚至有些冷淡的脸庞,因为信中的内容而露出了几分近乎孩子气,心里也跟着软了。
他应该为他高兴的,肖战想。
王一博被调去兵部,是再好不过的出路。他那样的人,胸有丘壑,本就该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翰林院里修书。
这才是他应有的前程。
理智这样告诉他,可肖战心底深处,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王一博一旦离开军营,调回京城,他们之间……恐怕就很难再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对了吧?
“哈!”对面忽然传来王一博一声短促而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肖战抬眼望去,只见王一博弯着眉眼,语气得意:“不愧是恩师,眼光毒辣,这都让他看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肖战,笑意更深,“肖战,恩师在信里夸你了!”
肖战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夸我?夸我什么?”
他一个微末小官,跟汪太傅那样通天的人物能有什么交集?
王一博见他懵懂,笑容里带上几分促狭,扬了扬手中的信纸:“你自己看。”
肖战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却又在半途顿住,缩了回来,有些犹豫地小声道:
“我……我看,不太好吧?这是太傅写给你的信……”
“有什么不好?”王一博不由分说,直接将信纸塞进他手里,“我与恩师之间,没什么需要瞒人的秘辛。他既夸了你,你自然也看得。”
肖战迟疑了一下,终是抵不住好奇,低下头,认真浏览起来。
信的前半部分,训诫居多,字里行间透着严师的关切与敲打。
肖战看得有些紧张,仿佛自己也被训了一般。
直到目光移到信末,那寥寥数语,却让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汪太傅在信的末尾处写道:
“此奏疏条理分明,笔触柔韧,非你惯常之风,是身边有高人助,亦或……是哪位同僚代为执笔?此人文采一流,能为你执笔,可见心性颇佳,堪为良伴。若此,当惜之。”
肖战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颤抖,将那寥寥数语反复看了又看。
脸颊上有湿凉滑过,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掉了眼泪。
为官以来,他还从未得到过任何一位“上级”如此直白的夸赞。
做得好,会被同僚视为抢了风头,做得不够好,又会被斥责敷衍。
所以,他早已习惯了默默无闻,习惯了将被认可的渴望埋藏在心底。
如此直白的称赞,他已许久未曾得到,更何况出自当朝太傅之口。
恍恍惚惚,只觉得像一场美梦。
王一博静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逗弄他。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肖战,看着他落泪,心里也跟着微微揪紧,泛起一片细密的疼。
他也是从底层一步步杀上来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去的。
他太清楚,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凭自己的年轻官员,在这满是倾轧与算计的官场中踽踽独行,有多么艰辛。
他是幸运的,遇到了恩师,才有了施展抱负的可能。
可肖战呢?在他遇见自己之前,在那等级森严的礼部,他孤身一人,该是受了多少冷眼。
王一博起身,拿出笔墨纸砚,准备给恩师回信。
其实,即便恩师这次不在信末提及肖战,他也早有打算,要将这位“挚友”引荐给恩师。
他蘸饱了墨,想了想,一边写一边故意念出声:“恩师慧眼如炬,所料不差。此番奏疏,确非学生所写,乃得挚友肖战……任礼部主事……”
肖战瞬间竖起耳朵,忐忑看向他,“别……王一博,是不是太……太冒昧了!”
“怎么会,”王一博眼底带着安抚的笑意,“是恩师先在信里问起你的。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写不合时宜的话。”
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嗯……我就写……‘小肖大人生的风流俊俏。嗜甜食如命,年岁嘛,比学生痴长几岁,勉强算是个……老成持重?”
肖战:“……”他就知道!这人那张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年纪的事是非提不可吗?
王一博被刘海文叫了出去,临走前特意敲了敲桌子,“不许偷看啊。”
肖战知道不该看。可他心里那面鼓,自从王一博提笔就再没停过。
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写了什么不该写的可如何是好。被太傅看到,会不会觉得他是带坏他家弟子的轻浮宵小。
他在空荡荡的营帐里转了几个圈,脚步最终还是在桌子前停下。
他就看一眼。就一眼。确认没有太过分的言辞就好。肖战在心里反复默念。
他做贼般拿起那封信,却怔住了……
入目的,是通篇郑重的赞语。
王一博在信中称他“姿仪清朗,风骨内蕴,”,说他“性情温厚纯良,于名利场中犹保赤子之心,尤为难得”,赞他“敏而好学……”
后面的话是他最担心的,他不愿意一博这般跟汪太傅提起他,总觉得是亵渎了他们之间的情意,可是王一博字字句句都是那般真切……
“……此子如未琢之玉,蒙尘之珠,假以时日,必放光华。学生与之朝夕相处,深觉获益。恩师常教导学生惜才爱才,故学生冒昧,恳请恩师稍加留意。”
肖战眼眶不由得又湿了。
“还说自己文笔不好,这不是挺好的吗?写这么多,就不怕你恩师烦你吗?”
信的末尾王一博又写道:“弟子应杨将军整训营中冬校阅,半年方归,还请恩师替我周旋。”
肖战捏着信纸,僵在原地。
晚风悄然入帐,吹动纸页轻响,也吹得他眼眶发热,视线再次模糊。
他不敢深想王一博请求推后半年回京,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公事,又有多少……是因为他。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满心都是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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