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外科的八卦群是在上午十点十七分彻底炸开的。
起因是小周去麻醉科送会诊单,路过张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她不认识,但语气她很熟悉——当妈的那种语气。
“瀚瀚,这个红枣你带着,每天吃几颗,补气血的。”
“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
“什么装不下?你这个包这么大,怎么就装不下了?还有这个,这是桂圆干,也带着。这个核桃,补脑的,你和宝宝都得吃。还有这个——”
小周的脚步钉在原地,手里的会诊单差点掉地上。
妈?
张主任的妈?
张主任的妈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飞快地往里瞟了一眼。
就一眼。
她看见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三四个大袋子,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中年女人正往他包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念叨。张主任的表情——小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点像无奈,有点像想笑,还有点像“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而龚主任——
等等。
龚主任怎么也在?
小周的眼睛瞪大了。
龚俊就站在张主任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带着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的淡定微笑。
小周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过,直到拐进走廊尽头,才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字:
【周周不吃鱼】:报——特大消息——张主任的妈妈来了!!!
【心外小陈】:???
【麻醉科小刘】:???
【心外大李】:谁?
【心外小张小】:张主任的妈妈?麻醉科那个张主任?
【周周不吃鱼】:对!!!现在就在张主任办公室里!!!而且!!!龚主任也在!!!
【心外小陈】:???龚主任为什么在?
【周周不吃鱼】:不知道!!!但他站在那儿,捧着茶,笑得跟个女婿似的!!!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出一串“卧槽”“不可能吧”“你确定你没看错”的表情包。
【麻醉科小刘】:……我什么都没说。
【周周不吃鱼】:小刘你肯定知道什么!快说!
【麻醉科小刘】: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张主任这几天确实气色很好……
【心外大李】:所以龚主任真的跟张主任……
【心外小张小】:所以那个孩子真的是龚主任的……
【周周不吃鱼】:所以现在张主任的妈妈来了,龚主任也在,这他妈不就是见家长吗!!!
群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消息轰炸。
张哲瀚不知道这些。
他正被老妈的唠叨轰炸得头晕脑涨。
“妈,”他试图挣扎,“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张妈妈头也不抬,继续往他包里塞东西,“你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你以前一个人怎么凑合都行,现在不行。这红枣每天必须吃,桂圆干每天吃几颗,核桃一天两个,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还有,”张妈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晚上早点下班,别加班。妈给你炖汤。”
“妈,我今天晚上有——”
“有什么有?”张妈妈打断他,“我今天晚上就走,你还不陪我吃顿饭?”
张哲瀚愣住了。
“走?去哪儿?”
“意大利啊,”张妈妈说,语气理所当然,“那边的事还没忙完,我回去处理一下,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老妈才回来一天,就要走了。
他知道她忙,知道她有自己的生活,知道她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但心里还是有点——
“瀚瀚?”
张妈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发现老妈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歉意,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妈,”他开口,“你……”
“行了,”张妈妈打断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别那个表情,妈很快就回来。这次是真的很快。”
张哲瀚没说话。
龚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张哲瀚的肩膀。
“阿姨放心,”他说,“我会照顾好瀚瀚的。”
张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欣慰。
“我知道,”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敢对他不好,我还是会回来的。”
龚俊认真点头。
“阿姨放心,我一定对他好。”
张妈妈笑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这个也带上,这个也带上——”
晚上六点,张妈妈走了。
张哲瀚和龚俊送她去机场。安检口前,张妈妈抱了抱儿子,又抱了抱龚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俩。
“瀚瀚,”她说,“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妈。”
“龚俊,”她看向龚俊,“瀚瀚就交给你了。”
龚俊点头。
“阿姨放心。”
张妈妈笑了笑,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她说,“孩子的名字,你们得好好想。别起那种奇奇怪怪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
“妈——”
张妈妈已经走远了。
张哲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龚俊揽住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
张哲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那天晚上,张哲瀚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肚子里面隐隐约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的那种疼。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继续睡。但那个疼没消失,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手覆在小腹上,感觉着里面的动静。
小东西在动。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像是在游泳的动,而是有点急、有点用力的动。一下一下的,像是着急想出来似的。
他皱了下眉,等了一会儿。
那个疼还在。
不是很疼,就是……让人睡不着的那种疼。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龚俊在客厅沙发上睡着。这两天他天天来,说是要“陪他适应老妈不在的日子”,其实他知道,是怕他一个人胡思乱想。今天老妈走了,他更是不肯走了,非要在沙发上守着。
张哲瀚想了想,没叫他。
不就是有点疼吗?可能是白天太累了,可能是晚饭吃多了,可能是小东西在里面闹腾。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什么情况没见过?这点小事,自己观察观察就行。
他又等了一会儿。
那个疼还是没消失。
而且好像……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张哲瀚皱起眉,把手按在肚子上,仔细感受着。
不是那种规律的疼,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疼,就是持续的、隐隐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疼。位置在肚子偏下一点,像是子宫在……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可能是岔气了。
对,可能是岔气了。
他这么想着,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那个疼不让他睡。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手按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一下一下的动静,和那个隐隐约约的、让他心烦意乱的疼。
二十分钟后,他放弃了。
他坐起来,慢慢下了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龚俊蜷在沙发上,盖着那条张妈妈留下的毯子,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张哲瀚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叫不叫他?
不叫的话,他自己观察一会儿,可能天亮就好了。叫的话,这家伙肯定要大惊小怪,说不定还要送他去医院——
“瀚瀚?”
龚俊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他低头一看,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点点警觉。
“怎么了?”龚俊坐起来,“你怎么起来了?”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没事,”他说,“上厕所。”
龚俊看着他,眼神慢慢变得清醒。
“你脸色不对。”
张哲瀚愣了一下。
“什么?”
“你脸色不对,”龚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哲瀚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那股隐隐的疼也跟着来了。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龚俊看见了。
“瀚瀚,”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你到底怎么了?”
张哲瀚叹了口气。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岔气了——”
“肚子不舒服?”
龚俊的声音都变了。
“什么样的不舒服?疼吗?怎么个疼法?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张哲瀚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
“就……就是有点隐隐的疼,不是很疼——”
“隐隐的疼?”
龚俊的脸色白了。
他一把抓住张哲瀚的手,声音发颤:“走,去医院。”
张哲瀚愣住了。
“什么?”
“去医院,”龚俊说着已经开始找外套,“现在就去。”
张哲瀚:“……你疯了?大半夜的去医院?就这点疼?”
“这点疼?”龚俊看着他,眼眶都有点红了,“瀚瀚,这是肚子疼,不是别的地方疼。你肚子里有孩子,你知道不知道?”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他当然知道,想说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什么情况没见过,想说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但龚俊没让他说。
龚俊已经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腿,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了。
张哲瀚整个人都懵了。
“你干什么——”
“去医院。”龚俊抱着他就往外走,声音发紧,“你别说话,别动,我抱你下去。”
张哲瀚被他抱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抱过。
他妈都没这么抱过他。
“龚俊,”他试图挣扎,“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行。”
“我真的没事——”
“有事没事医生说了算。”
“你这是——”
“瀚瀚,”龚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求你,让我带你去医院。要是你没事,回来你怎么骂我都行。但万一呢?万一有什么事呢?我赌不起。”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不挣扎了。
他叹了口气,小声说:“……行吧,去就去。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
“龚俊——”
“不放。”龚俊抱着他继续往外走,“你让我抱着,我安心。”
张哲瀚:“………”
他靠在龚俊怀里,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傻子。
凌晨两点四十,协和医院急诊科。
当龚俊抱着张哲瀚冲进来的时候,值班护士小张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看见的是——
龚主任?
心外科那个冷面阎王龚主任?
抱着个人?
抱着的那个人是——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是张主任。
麻醉科的张主任。
被龚主任抱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身上披着件外套,脚上还穿着拖鞋。
小张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听见龚俊的声音,又急又紧:“急诊!他肚子疼!怀孕六个月!”
怀孕六个月?
张主任怀孕六个月?
小张的嘴张成了O型,但职业本能让她立刻站起来,引导他们往急诊室走。
“这边这边——龚主任您别急,慢慢说——”
张哲瀚被放在急诊室的床上,周围一下子围上来好几个人。量血压的、问情况的、做检查的,忙成一团。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灯,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张哲瀚,协和医院麻醉科主任,从医十几年,从来都是他站在床边给别人做麻醉,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躺在急诊室的床上。
而且是被抱着来的。
被龚俊那个傻子抱着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想看周围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做检查的医生姓李,是妇产科的,平时和张哲瀚也算认识。她一边做检查一边问情况,语气很专业。
“张主任,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两点左右。”
“怎么个疼法?”
“隐隐的,持续的,不是阵发性的。”
“有没有出血?”
“没有。”
“胎动呢?”
“正常。”
李医生点点头,继续检查。
张哲瀚配合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明天还要上班。
他明天怎么面对那些同事?
他刚才被龚俊抱着冲进来的画面,肯定已经被急诊科的人看见了。急诊科的人看见了,就等于大半个医院都看见了。明天早上,全医院都会知道——
麻醉科张主任,半夜被心外科龚主任抱着来急诊。
怀孕六个月。
张哲瀚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烧了。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李医生看着报告,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张主任,”她说,“你没什么事。”
张哲瀚愣了一下。
“什么?”
“也许就是有点岔气,”李医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憋笑的痕迹,“可能是白天太累了,也可能是胎动引起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张哲瀚沉默了。
岔气。
他早就说了是岔气!
龚俊站在旁边,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岔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就是岔气?”
李医生点点头。
“对,就是岔气。没什么大问题,回去休息就好。”
龚俊坐在那儿,盯着李医生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好气。
他撑着床坐起来,看着李医生。
“谢谢李医生,大半夜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医生摆摆手,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微妙,“张主任您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来。”
张哲瀚点点头,下了床。
龚俊赶紧站起来,伸手要扶他。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龚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点心虚。
“瀚瀚——”
“回去再说。”
张哲瀚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急诊室里,那几个值班的护士正偷偷看他,见他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他不想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真的不想。
凌晨三点四十,龚俊的车停在张哲瀚家楼下。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张哲瀚靠在副驾驶上,手覆在肚子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龚俊开着车,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车子停稳,张哲瀚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龚俊赶紧跟下来。
“瀚瀚——”
张哲瀚没理他,继续往单元门走。
龚俊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瀚瀚,我知道错了——”
张哲瀚还是没理他。
进了电梯,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出龚俊那张紧张的脸,和张哲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到了门口,张哲瀚拿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
龚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张哲瀚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滚进来。”
龚俊如获大赦,赶紧跟进去。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张哲瀚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龚俊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瀚瀚,”他开口,“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大惊小怪,不该抱着你冲去医院——”
“你知道,”张哲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医院里会传成什么样吗?”
龚俊愣了一下。
“什么?”
“凌晨两点半,心外科龚主任抱着麻醉科张主任冲进急诊室,”张哲瀚说,“怀孕六个月。你觉得明天早上,这个消息会传遍多少个科室?”
龚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哲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龚俊,”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明天要怎么上班?”
龚俊低下头。
“瀚瀚,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张哲瀚说,“对不起能让那些八卦的人闭嘴吗?”
龚俊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龚俊抬起头,看着他。
“瀚瀚,”他说,“我知道错了。但你要我怎么办?你那时候说肚子疼,我能不急吗?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什么事呢?”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赌不起,瀚瀚。我真的赌不起。”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那股气慢慢消了一点。
他知道龚俊是担心他。
他知道。
但他还是气。
不是气他大惊小怪,是气他——气他让自己明天没法见人。
他张哲瀚,三十五岁,协和医院麻醉科主任,从业十几年,一直以冷静、专业、不苟言笑著称。结果现在,要被全医院的人当成八卦对象——
“瀚瀚…”
龚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发现龚俊已经蹲在他面前,正仰着脸看着他。
“瀚瀚,”他说,“你骂我吧,怎么骂都行。但你别生闷气,气坏了身子。”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点委屈、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我知道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我骂你干什么?”他说,“骂你有用吗?”
“没用,”龚俊老实地说,“但你骂完能舒服点。”
张哲瀚:“………”
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算了,”他说,“反正已经这样了。”
龚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他旁边,坐下。
“瀚瀚,”他说,“明天我去解释——”
“解释什么?”张哲瀚看了他一眼,“解释你大惊小怪?解释我就是岔气?解释你是担心我才抱我来的?”
龚俊被他问住了。
张哲瀚又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越解释越乱。不如什么都不说,让他们猜去。”
龚俊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心疼。
“瀚瀚——”
“别说了,”张哲瀚站起来,“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他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今晚别睡沙发了,”他说,“睡床吧!”
龚俊愣住了。
“床?”
“嗯,”张哲瀚头也不回,“沙发那么小,你蜷着不累吗?”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卧室。
龚俊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跟上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张哲瀚和龚俊一起出现在医院门口。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上班。
不是龚俊来楼梯间接他,而是一起从停车场走过来,并肩走进医院大门。
一路上,张哲瀚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兴奋的,还有那种“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
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走得稳稳当当。
龚俊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进了电梯,门关上,那些目光终于被挡在外面。
张哲瀚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瀚瀚,”龚俊小声说,“你还好吗?”
“不好。”
龚俊:“………”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张哲瀚睁开眼,走出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下午来接我。”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龚俊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午来接他。
说明他没真的生气。
那就好。
七楼麻醉科,今天的气氛格外诡异。
张哲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的小护士们看见他,都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
他懒得理她们,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手术安排。
一切正常。
他正看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小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红枣茶。
“张主任,”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这个给您。”
张哲瀚看了她一眼。
“谢谢。”
小刘站在原地,没走。
张哲瀚看着她。
“有事?”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张主任,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
张哲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端起那杯红枣茶,喝了一口。
温的。
泡得刚刚好。
他放下杯子,继续看电脑。
电脑屏幕上,手术安排表一行一行地列着。他往下翻,翻到下午,看见一台熟悉的手术——
三号手术间,心外科,主刀龚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三号手术间。
张哲瀚刷完手走进去的时候,龚俊已经在了。
他站在主刀位置,正在看病人的影像资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继续低头看资料。
张哲瀚走到麻醉机旁边,开始做准备工作。
手术过程中,一切正常。
张哲瀚报数据,龚俊回应,两个人的配合和以前一样默契。
但张哲瀚发现,手术间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那几个护士,尤其是巡回护士,看他们的眼神——怎么说呢——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装作没看见。
手术结束,病人送走,张哲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龚俊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红枣茶,”他说,“刚泡的。”
张哲瀚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他说,“挺老实。”
龚俊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张哲瀚说,“晚上六点半,别迟到。”
说完,他拿着杯子走了。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晚上六点半,张哲瀚收拾好东西,走出麻醉科。
龚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吧,”他接过他的包,“车停门口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一路上,张哲瀚又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走廊里的小护士们,看见他们走过来,赶紧让到一边,然后偷偷交换眼神。
张哲瀚面无表情,走得稳稳当当。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终于松了口气。
龚俊发动车子,往他家开。
开到一半,张哲瀚突然开口。
“龚俊。”
“嗯?”
“你知道今天医院里怎么传的吗?”
龚俊愣了一下。
“怎么传的?”
张哲瀚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群聊消息,递给他。
龚俊接过来,低头看。
群名是“心外八卦小分队”,消息已经999+了。
他往上翻,翻到最早的一条——
【周周不吃鱼】:报——今天凌晨三点,龚主任抱着张主任冲进急诊室!!!
【心外小陈】:???
【麻醉科小刘】:???
【心外大李】:卧槽?
【心外小张小】:抱?抱着?
【周周不吃鱼】:抱着!!!就是那种公主抱!!!我亲眼看见的!!!
【麻醉科小张小】:公主抱???龚主任???
【周周不吃鱼】:对!!!龚主任!!!抱着张主任!!!冲进急诊室!!!嘴里喊着“他肚子疼怀孕六个月”!!!
【心外小陈】:怀孕六个月???张主任???
【麻醉科小刘】:……我什么都没说。
【心外大李】:所以那个孩子真的是龚主任的???
【周周不吃鱼】:不知道!!!但昨晚龚主任那个紧张的样子,绝对不一般!!!
【心外小陈】:后来呢后来呢?
【周周不吃鱼】:后来检查完了,张主任自己走出来的,脸色不太好,龚主任跟在后面,像做错事的小孩
【麻醉科小张小】:所以张主任没事?
【周周不吃鱼】:没事,就是岔气
【心外大李】:岔气???岔气就抱着来急诊???
【周周不吃鱼】:所以说龚主任紧张啊!!!
群里又炸了一阵,然后是各种猜测和分析。
再往下翻,还有今天的消息——
【周周不吃鱼】:报——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龚主任和张主任一起出现在医院门口!!!
【心外小陈】:一起???
【周周不吃鱼】:对!!!一起!!!并肩走进来的!!!
【麻醉科小刘】:……他们住一起了?
【心外大李】:卧槽卧槽卧槽!!!
【心外小张小】:所以现在是实锤了???
【周周不吃鱼】:不知道!!!但今天下午他们还有一台联合手术!!!我蹲手术间门口守着!!!
龚俊翻完那些消息,抬起头,看着张哲瀚。
张哲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瀚瀚,”龚俊开口,“对不起。”
张哲瀚没说话。
龚俊顿了顿,又说:“要不我去跟他们说,昨晚是我大惊小怪——”
“说什么?”张哲瀚转过头,看着他,“说你紧张我?说你怕我有事?说了有用吗?”
龚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反正已经这样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龚俊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疼。
“瀚瀚,”他说,“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别憋着。”
张哲瀚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龚俊。”
“嗯?”
“我没生气。”
龚俊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张哲瀚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没脸见人。”
龚俊看着他,心疼得不行。
“瀚瀚——”
“你知道我平时什么形象吗?”张哲瀚打断他,“冷静,专业,不苟言笑。麻醉科那些小护士,看见我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好了,全医院都知道我被你抱着冲进急诊室了。我这形象,彻底毁了。”
龚俊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瀚瀚,”他说,“形象没了可以再建。但你没事,孩子没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我当然知道。”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张哲瀚没挣开。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张哲瀚靠在椅背上,手被龚俊握着,感觉着里面那个小东西轻轻的动静。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龚俊。”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尴尬的是什么吗?”
龚俊愣了一下。
“什么?”
张哲瀚沉默了两秒。
“是那个妇产科的李医生,”他说,“她看完检查结果,说‘就是岔气’的时候,那个表情。”
龚俊:“………”
张哲瀚继续说:“你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吗?是‘你们大惊小怪大半夜跑来急诊结果就这’的表情。”
龚俊没忍住,笑了一下。
张哲瀚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龚俊赶紧收起笑容,“瀚瀚,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张哲瀚挑眉,“你下次还敢吗?”
龚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老实地说:“敢。”
张哲瀚:“………”
龚俊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瀚瀚,我知道你觉得我大惊小怪。但下次你再有什么不舒服,我还是会这样。可能不会抱着你冲去医院,但我一定会让你去医院检查。我赌不起。”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那股气早就消了。
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傻子,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遇到他的事就慌了手脚。
“行了,”他说,“回家吧,我饿了。”
龚俊眼睛一亮。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张哲瀚想了想。
“红烧肉。”
龚俊笑了。
“好,红烧肉。”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他家楼下。
张哲瀚下了车,往单元门走。
龚俊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张哲瀚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其实,”他说,“昨晚你抱着我的时候,我挺感动的。”
龚俊愣住了。
张哲瀚顿了顿,继续说:“虽然很丢人,但……挺感动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推开门,追上去。
那天晚上,龚俊做了红烧肉。
张哲瀚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谁也没看。
张哲瀚靠在他身上,手覆在肚子上。
里面的小东西在动。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运动。
“龚俊,”他开口。
“嗯?”
“今天那个群里的消息,”他说,“你都看见了?”
龚俊愣了一下。
“看见了。”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张哲瀚说,“他们都在猜。”
龚俊点点头。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龚俊想了想。
“不怎么办,”他说,“让他们猜去。反正早晚会知道。”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早晚会知道?”
“嗯,”龚俊低头看着他,“等宝宝出生了,他们不就都知道了吗?”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龚俊伸手,轻轻覆在他肚子上。
“瀚瀚,”他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传。我在乎的只有你和宝宝。”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傻子。”
龚俊笑了。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瀚瀚。”
“嗯?”
“谢谢你昨晚没真生气。”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龚俊又睡在了他家。
这一次不是沙发,是床。
他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谁都没说话。
张哲瀚侧躺着,手覆在肚子上。
龚俊从后面轻轻环住他。
“瀚瀚,”他小声说,“晚安。”
张哲瀚没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龚俊感觉到那个动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紧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张哲瀚和龚俊又一起出现在医院门口。
还是那些目光,还是那些窃窃私语。
张哲瀚依旧面无表情,走得稳稳当当。
龚俊走在他旁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进了电梯,门关上。
张哲瀚靠在电梯壁上,突然开口。
“龚俊。”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想干什么吗?”
龚俊愣了一下。
“什么?”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想挖个洞钻进去。”
龚俊:“………”
张哲瀚继续说:“然后把你拽进去。”
龚俊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你钻,我陪你。”
张哲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张哲瀚走出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其实,”他说,“也没那么糟。”
龚俊愣住了。
张哲瀚顿了顿,继续说:“反正早晚要知道。早死早超生。”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龚俊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背影,笑出了声。
早死早超生。
这是他认识的张哲瀚。
那天下午,又有一台联合手术。
三号手术间,心外科,主刀龚俊。
张哲瀚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那几个护士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八卦的、兴奋的眼神,而是另一种——
怎么说呢?
带着一点点……慈祥?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开始做准备工作。
手术过程中,一切正常。
张哲瀚报数据,龚俊回应,两个人的配合一如既往的默契。
手术结束,病人送走,张哲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龚俊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红枣茶。”
张哲瀚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他说,“好像很高兴?”
龚俊愣了一下。
“有吗?”
“有,”张哲瀚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龚俊没忍住,又笑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张哲瀚看着他。
“什么挺好的?”
龚俊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现在这样。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手术,一起回家。挺好的。”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拿着保温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确实挺好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张哲瀚回到家,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群。
消息还是999+。
他往下翻,翻到最新的几条——
【周周不吃鱼】:报——今天下午三号手术间,龚主任又给张主任送红枣茶了!!!
【心外小陈】:又???
【麻醉科小刘】:……我已经习惯了。
【心外大李】:所以他们是真在一起了?
【心外小张小】:肯定啊!不然能天天送茶?
【周周不吃鱼】: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张主任今天走路的时候,龚主任一直走在他旁边,走得很慢
【麻醉科小刘】:???
【心外小陈】:很慢?什么意思?
【周周不吃鱼】:就是那种配合他的速度走的慢,明明龚主任腿那么长,但就是要走慢点陪着
【心外大李】:卧槽……好甜……
【心外小张小】:磕到了磕到了!!!
【麻醉科小刘】:……我什么都没说。
张哲瀚看着那些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手覆在肚子上。
里面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他笑了笑,小声说:“宝宝,你爸是个傻子。”
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同意。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龚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瀚瀚,汤快好了,马上就能吃饭!”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龚俊哼歌的声音。
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面子没了就没了。
但这个人,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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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