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周零三天的时候,张哲瀚还在上手术。
不是他非要上,是这台手术的病人情况特殊,麻醉方案是他亲自定的,换别人他不放心。主任本来想让他歇着,他说没事,不就站着吗,能站住。
能站住是能站住,就是腰疼。
三个多小时的手术,他坐在麻醉机旁边,偶尔站起来调整一下参数,大部分时间都坐着。但坐久了也疼,腰后面像垫了块石头,怎么坐都不对。
他面上不动声色,该报数据报数据,该调药调药,偶尔和主刀医生交流两句,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数秒。
还有三十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
手术结束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病人被推走,手术间里的人陆续散去。他坐在那儿没动,等那股腰疼的劲儿过去。
“张主任,您没事吧?”
巡回护士小张走过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歇会儿就走。”
小张点点头,收拾东西出去了。
手术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腰,轻轻活动了一下。腰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外走。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
他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液体还在流,温热的,湿漉漉的,浸透了裤子,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一小摊水。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破水了。
三十四周零三天,破水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三十四周,还差三周才足月,现在破水意味着什么——早产——宝宝要提前出来了——需要立刻去产科——需要——
他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突然了。
他做了十几年医生,什么紧急情况没见过。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地上那摊水慢慢变大。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龚俊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瀚瀚,我给你泡了红枣茶,趁热——”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张哲瀚站在那儿,脸色发白,一动不动。看见了他裤子上那片深色的湿痕。看见了地上那摊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瀚瀚?”
张哲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破水了。”
龚俊愣住了。
三秒。
整整三秒,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张哲瀚,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保温杯掉在地上,红枣茶洒了一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破——破水了?”
张哲瀚点点头。
“嗯。”
龚俊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片空白。
破水了。
早产。
三十四周。
宝宝要出来了。
瀚瀚——
他二话不说,弯下腰,一把把张哲瀚抱起来。
张哲瀚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
“你干嘛——”
“去产科!”龚俊抱着他就往外冲,声音又急又紧,“你别动!别说话!我抱你过去!”
张哲瀚被他抱着,脑子里又嗡了一下。
产科。
抱着去产科。
经过走廊。
经过护士站。
经过那么多人——
“龚俊,”他试图挣扎,“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行!”
“这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
龚俊已经冲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几个护士正在聊天,听见动静转过头,然后就愣住了。
她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龚主任——心外科那个冷面阎王龚主任——抱着张主任——麻醉科那个不苟言笑的张主任——一路狂奔。
张主任的裤子上湿了一片。
地上滴着水。
龚主任的脸色白得吓人,嘴里还在喊:“让开!让开!破水了!早产!”
那几个护士愣了三秒,然后炸了。
“卧槽——”
“快快快!产科!产科!”
“我去推床——”
“来不及了!龚主任抱着呢!”
走廊里乱成一团。
张哲瀚被龚俊抱着,看着那些护士震惊的表情,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他张哲瀚,三十五岁,协和医院麻醉科副主任,从业十几年,一直以冷静、专业、不苟言笑著称。
今天,被这个男人抱着,在全医院的注视下,冲往产科。
他的脸,丢尽了。
他闭上眼睛,不想看任何人。
但龚俊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急促地响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张哲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反正早就丢尽了。
产科在三楼。
龚俊抱着他冲进产科大门的时候,值班护士小周正在低头写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懵了。
“龚——龚主任?”
“破水了!”龚俊的声音都在抖,“三十四周!早产!快!快叫医生!”
小周的脑子转了三秒,然后跳起来就跑。
“李医生!李医生!张主任破水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张哲瀚被放在检查床上,周围一下子围上来好几个人。量血压的、问情况的、做检查的,忙成一团。
李医生从人群里挤进来,一看是他,愣了一下。
“张主任?”
张哲瀚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灯,声音平静得可怕。
“破水了,三十四周零三天。”
李医生点点头,开始检查。
旁边的小护士们在窃窃私语,眼神不住地往他身上瞟,又往站在旁边的龚俊身上瞟。
龚俊站在那儿,脸还是白的,手还在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哲瀚,像是怕他一眨眼就会消失似的。
李医生检查完,抬起头。
“确实是破水了,宫口还没开,先送病房观察。”
张哲瀚点点头。
他被推往病房。
龚俊跟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死紧。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龚俊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张哲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别怕。
龚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病房是单人间,提前准备好的。
张哲瀚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肚子上绑着胎心监护的探头。旁边的仪器里传来宝宝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
龚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龚俊。”
龚俊抬起头。
“你手别抖了。”
龚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确实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它停下来,但没什么用。
张哲瀚看着他,叹了口气。
“坐下。”
龚俊坐下。
“喝水。”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没这么紧张,”他说,“就是破水而已,还没生呢!”
龚俊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瀚瀚,”他说,声音发颤,“对不起。”
张哲瀚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龚俊说,“让你这么早——让你受这个罪——”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傻子,”他说,“又不是你的错。”
龚俊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张哲瀚心里软了一下。
“行了,”他说,“别这副表情。医生说了,三十四周虽然早了点,但问题不大。宝宝在保温箱里待几天就好了。”
龚俊点点头。
但他还是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张哲瀚开始宫缩。
一开始很轻,十几分钟一次。他躺在病床上,感受着那些宫缩,心里默默地数着。
龚俊在旁边急得不行,一会儿问“疼吗”,一会儿问“要不要叫医生”,一会儿问“我能做什么”。
张哲瀚被他问烦了,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龚俊闭上嘴,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
宫缩越来越密,越来越疼。
从十几分钟一次,到七八分钟一次,到三五分钟一次。从隐隐的疼,到钝钝的疼,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那种疼。
张哲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是医生,他知道怎么呼吸能缓解疼痛,知道怎么调整姿势能让自己舒服一点。他深呼吸,再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不去想那个疼。
但疼是真的疼。
疼得他额头冒汗,疼得他后背发凉,疼得他抓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硬扛。
龚俊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他想握他的手,被他甩开。想给他擦汗,被他躲开。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疼,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硬扛,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干。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张哲瀚正疼着呢,一睁眼,看见他满脸是泪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哭什么?”
龚俊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流个不停。
张哲瀚:“………”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疼,骂了一句:“我还没死呢,你他妈哭什么?”
龚俊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呜老婆——我——我心疼你——”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他说,“别哭了,帮我倒杯水。”
龚俊赶紧去倒水,端过来,小心翼翼地喂他喝。
张哲瀚喝了两口,躺回去。
宫缩又来了。
他闭上眼睛,咬着牙,继续扛。
龚俊在旁边看着,眼泪流个不停。
那天晚上,张哲瀚疼了整整一夜。
宫缩越来越密,越来越疼。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湿透了病号服,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就是不出声。
护士进进出出,检查宫口,量血压,听胎心。每次检查完都说“快了快了,再坚持坚持”。
龚俊在旁边陪着,一夜没睡。
他握着他的手,被他甩开。给他擦汗,被他躲开。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他疼,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硬扛,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干。
他的眼泪流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宫口终于开全了。
张哲瀚被推进产房。
龚俊想跟着进去,被他拦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
龚俊愣住了。
“为什么?”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在里面我分心。”
龚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张哲瀚被推进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跟着进去。
他想陪着他。
但他更不想让他分心。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的护士看他那个样子,有点心疼。
“龚主任,您坐下等吧,可能要好一会儿呢!”
龚俊摇摇头。
“我站着等。”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产房里,张哲瀚躺在产床上,周围围着好几个人。
助产士在旁边指导他用力,护士在监测胎心,医生在旁边待命。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
他是医生,他知道怎么用力。他配合着宫缩,一次一次地使劲,一次一次地把自己推到极限。
疼。
真他妈疼。
疼得他想骂人。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助产士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他:“张主任,您真厉害,这么疼都不出声。”
张哲瀚没说话。
他哪有工夫说话。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生孩子上了。
“再来一次,深呼吸,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
“好!好!看见头了!再来一次!”
他又深吸一口气,使劲。
那个小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加油!张主任!再使把劲!”
他使劲。
使劲。
再使劲。
终于,一声啼哭响起来。
“哇——哇——哇——”
张哲瀚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生了。
终于生了。
他听见护士在旁边说:“是个男孩儿!粉嘟嘟的,真可爱!”
他听见助产士说:“体重有点轻,两千三百克,需要送保温箱观察几天。”
他听见很多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他只想闭眼睛。
太累了。
真的好累。
他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模糊。
产房的门开了。
龚俊站在门口,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东西走出来。
“龚主任,”护士说,“恭喜您,是个男孩儿。体重两千三百克,需要送保温箱观察几天。”
龚俊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他怎么样?”
“挺好的,”护士说,“虽然早产了几天,但各项指标都不错。在保温箱里待几天就好了。”
龚俊点点头,眼泪流个不停。
护士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龚主任,您别哭了,张主任还在里面呢!”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冲进去。
产房里,张哲瀚躺在产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龚俊扑过去,握住他的手。
“瀚瀚!瀚瀚!”
张哲瀚睁开眼,看着他。
那张脸,满脸是泪,狼狈极了。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你哭什么?”
龚俊愣了一下。
“我——我高兴——”
张哲瀚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别哭了。去看看孩子。”
龚俊摇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我想陪你。”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天下午,张哲瀚睡了一觉。
太累了,生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睡得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看见龚俊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
他又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开着灯,床边坐着三个人。
龚妈妈,龚爸爸,还有他妈妈。
三个人都看着他,眼眶都红红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
“妈?你们怎么来了?”
张妈妈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瀚瀚,你吓死妈了——怎么就早产了呢——”
张哲瀚看着她,有点无奈。
“妈,我没事。”
“还没事?”张妈妈瞪他,“早产!生了一天一夜!你还说没事?”
张哲瀚没说话。
龚妈妈在旁边拉着他的手,也红了眼眶。
“瀚瀚,你受苦了。阿姨心疼死了。”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阿姨,我真的没事。”
龚爸爸站在旁边,话不多,但眼眶也红着。
他看着张哲瀚,开口说了一句:“瀚瀚,好好养身体。”
张哲瀚点点头。
“谢谢叔叔。”
三个人围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疼不疼,一会儿问累不累,一会儿问想吃什么。
张哲瀚听着,有点无奈,又有点暖。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龚俊。
龚俊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看,这么多人疼你。
张哲瀚移开视线,懒得理他。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张哲瀚被推去看宝宝。
保温箱在新生儿科,隔着玻璃窗,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人儿。
那么小,那么软,躺在那里面,身上连着几根管子,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张哲瀚坐在那儿,看着那张小脸。
粉嘟嘟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鼻子的弧度,那张小嘴——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像他爹。
真像他爹。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闭着,但那个轮廓,那个弧度,和龚俊一模一样。以后睁开眼,肯定也是那双狗狗眼,湿漉漉的,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化了。
张哲瀚想着那个画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龚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保温箱里的宝宝,眼眶又红了。
“瀚瀚,”他说,“他像你。”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哪里像我?明明像你。”
“像你,”龚俊坚持,“你看那个鼻子,多像你。”
张哲瀚懒得跟他争。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软软的。
那是他的孩子。
他和龚俊的孩子。
虽然早产了几天,虽然现在躺在保温箱里,但他好好的,健康的,以后会慢慢长大,会跑会跳,会叫他们爸爸妈妈。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压下去。
“龚俊,”他开口。
“嗯?”
“他叫什么?”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龚思慕,”他说,“思念的思,爱慕的慕。”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又是这种名字?”
龚俊有点委屈。
“不好听吗?”
张哲瀚没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保温箱里的宝宝。
龚思慕。
思念的思,爱慕的慕。
他轻轻念了一遍。
“思慕。”
保温箱里的宝宝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张哲瀚笑了。
“行,”他说,“就叫思慕。”
龚俊眼睛一亮。
“真的?”
“嗯。”
龚俊高兴得不行,趴在玻璃窗上,看着里面的宝宝。
“思慕,小思慕,爸爸给你起名字了,你喜欢吗?”
宝宝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龚俊不在乎。
他就那么趴在那儿,看着宝宝,眼眶红红的,嘴角弯弯的,笑得像个傻子。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想笑。
他想起之前那些事。
那些丢人的事。
被抱着冲进急诊室,被抱着冲进产科,被全医院的人围观——
他的脸,早就丢尽了。
但看着龚俊那个傻样,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面子没了就没了。
但这个人,还在。
他们的宝宝,也在了。
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傻笑着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很暖。
很满。
很——
他想了想,找到了那个词。
很幸福。
第四天,宝宝从保温箱里出来了。
两千三百克长到了两千八百克,小小的一个人儿,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但已经有分量了。
张哲瀚第一次抱他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他怕自己一用力就伤着他。
但抱在怀里之后,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慕慕,”他小声说,“我是妈妈。”
宝宝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他抱着他,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龚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瀚瀚,”他说,“谢谢你。”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龚俊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抱着宝宝的手上。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阳光里。
宝宝睡着了,张哲瀚抱着他,龚俊靠着张哲瀚。
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暖。
宝宝从保温箱出来那天,张哲瀚开始母乳。
第一次喂的时候,他有点紧张。
护士把宝宝抱过来,教他怎么抱,怎么让宝宝含住。他听着,照做,但心里还是没底。
宝宝的小嘴找过来,含住,开始吸。
那一瞬间,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
真他妈疼。
那种疼,和生孩子的疼不一样,是尖锐的、刺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的那种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宝宝在吸,一下一下的,疼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动。
就那么抱着他,让他吸。
龚俊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瀚瀚,疼吗?”
张哲瀚没说话。
“要不——要不先不喂了?”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你闭嘴。
龚俊闭上嘴。
宝宝吸了一会儿,松开嘴,睡着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
疼是疼。
但看着他吃饱了、睡着了的样子,心里又软软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小东西,”他小声说,“你可真能折腾人。”
宝宝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产后第一次下床的时候,他知道是什么感觉。
头晕,腿软,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慢慢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门口,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龚俊在旁边扶着他,紧张得不行。
“瀚瀚,慢点,别急——”
张哲瀚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要自己走。
他要证明自己没事。
虽然头晕,虽然腿软,虽然他每走一步都觉得下一秒就要摔倒,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五步,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继续走。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走到走廊尽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龚俊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瀚瀚,你——你别这么拼——”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
龚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拦不住他。
他家瀚瀚,就是这么一个人。
疼也不说,累也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里疼得不行。
他走过去,扶住他。
“瀚瀚,我扶你回去。”
张哲瀚没挣开。
他确实累了。
他靠在他身上,慢慢往回走。
走到床边,他坐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龚俊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瀚瀚,”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张哲瀚愣了一下。
“什么?”
“最厉害的人,”龚俊说,“生孩子疼了一天一夜,一声不吭。喂奶那么疼,一声不吭。下床那么难受,一声不吭。你——你太厉害了。”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傻子。”
龚俊笑了。
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瀚瀚,”他说,“以后,我照顾你。你疼,我帮你揉。你累,我帮你扛。你想说话,我陪你说话。你不想说话,我就陪着你。”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没说话。
但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龚俊陪着他,说了很久的话。
说宝宝以后会长什么样,说以后怎么教育他,说他以后上学、工作、结婚、生子。
张哲瀚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最后他困了,闭上眼睛。
龚俊帮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瀚瀚。”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护士抱着宝宝来喂奶。
张哲瀚接过来,抱在怀里。
宝宝醒了,睁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张哲瀚看着那双眼睛,忍不住笑了。
真像他爹。
一模一样。
他低头,在宝宝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团子,”他小声说,“我是妈妈。”
宝宝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
龚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一家三口,坐在阳光里。
他伸手,轻轻覆在张哲瀚抱着宝宝的手上。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眼眶都红红的,嘴角却都弯着。
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暖。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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