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手术室里。

　　手机在外面储物柜里震了又震，他完全不知道。等他下了手术，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他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老妈的，五个。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妈从来不这样。平时给他发消息都是“瀚瀚忙不忙”“吃饭了没”“团子最近怎么样”，打一个电话不接，她就知道他在手术，会发条消息说“没事，忙完回”。

　　五个未接来电，从来没有过。

　　他赶紧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瀚瀚。”

　　他妈的这一声，让他愣住了。

　　那个声音，哑得不像她。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像是难过，又像是……空。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魏叔，”他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走了。”

　　张哲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魏叔。那个在他十五岁那年走进他们家、沉默寡言却对他很好的男人。那个陪了他妈二十四年、从不让她受委屈的男人。那个每次他打电话过去都会在旁边小声说“是瀚瀚吗”的男人。

　　他走了。

　　“妈，”他开口，声音也有点哑，“我马上过来。”

　　他妈说：“不用，你工作忙——”

　　“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给龚俊发了条消息。

　　【瀚瀚】：我妈那边出了点事，我请几天假，团子你照顾。

　　龚俊的电话立刻就打过来了。

　　“瀚瀚，怎么了？”

　　“魏叔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张哲瀚说，“你还要上班，团子也要人照顾。”

　　“可是——”

　　“龚俊，”他打断他，“我自己去就行。你照顾好团子，等我回来。”

　　龚俊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张哲瀚“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定了最近一班去意大利的机票，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去托班看了一眼团子。

　　团子正在和小朋友玩积木，看见他，眼睛亮了。

　　“妈妈！”

　　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张哲瀚蹲下来，和他平视。

　　“团子，妈妈要出几天远门。”

　　团子眨眨眼。

　　“去哪儿？”

　　“去接外婆。”

　　“外婆？”团子的眼睛更亮了，“外婆要来吗？”

　　“嗯，”张哲瀚说，“外婆要来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团子高兴得直蹦。

　　“太好了！外婆来了！”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团子乖，在家听爸爸的话。”

　　团子用力点头。

　　“知道了！”

　　张哲瀚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团子的声音。

　　“妈妈！早点回来！”

　　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一次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意大利的凌晨。

　　张哲瀚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打了个车，往那个他来过几次的小城去。

　　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魏叔第一次来他们家那天。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刚上高中。他妈带回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不高，有点胖，话很少。他妈说“瀚瀚，这是你魏叔”，他叫了一声“魏叔”，那个人点点头，说“瀚瀚好”，然后就没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他妈的同事，丧偶多年，没有孩子，一个人过。他妈和他在一起之后，那个人对他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好，是那种默默的、什么都想着他的好。

　　他高考那年，那个人给他寄了一箱营养品，说是他托人从国外带的。他上大学那年，那个人给他寄了一个红包，说“买点自己爱吃的”。他工作那年，那个人给他寄了一块手表，说“工作了，戴着体面”。

　　他知道，那个人把他当自己的孩子。

　　虽然他从来没叫过他爸。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

　　张哲瀚付了钱，拖着行李上楼。

　　三楼，左手边那扇门。

　　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一些，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着他妈，张了张嘴，叫了一声。

　　“妈。”

　　他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张哲瀚伸手，抱住她。

　　“妈，我来接你回家。”

　　他妈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张哲瀚陪他妈收拾魏叔的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书，一沓照片，还有一个旧旧的皮夹子。

　　皮夹子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妈的。

　　还有一张，是他。

　　他十五岁那年拍的学生证照片，青涩的脸，抿着嘴，看起来有点紧张。

　　张哲瀚拿着那张照片，愣了很久。

　　他从来没想过，魏叔会把他的照片放在皮夹子里。

　　他妈在旁边，轻声说：“他把你当自己孩子。”

　　张哲瀚没说话。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皮夹子放好。

　　那天晚上，他妈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她和魏叔怎么认识的，说他们这十六年怎么过的，说他走的那天是什么样子。

　　张哲瀚听着，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握着他妈的手，听她说话。

　　说到最后，他妈累了，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张哲瀚看着她的睡颜，心里酸酸的。

　　这是他妈。

　　那个从小把他拉扯大、什么苦都自己扛的女人。

　　现在，她也老了。

　　第二天，张哲瀚帮他妈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退了房子，买了回国的机票。

　　一路上，他妈都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哲瀚也不说话。

　　他就那么陪着她。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国内的傍晚。

　　张哲瀚拖着行李，扶着他妈，走出到达口。

　　远远地，他看见两个人。

　　龚俊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团子，正朝他们挥手。

　　团子一看见他，就兴奋地喊起来。

　　“妈妈！外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团子从龚俊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进他妈怀里。

　　“外婆！”

　　他妈蹲下来，抱住他。

　　“团子……”

　　团子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外婆，你怎么哭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外婆没哭，外婆是看见团子高兴。”

　　团子眨了眨眼，然后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抹了一下。

　　“外婆不哭，团子陪着你。”

　　他妈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

　　她抱着团子，站起来，看着张哲瀚。

　　“瀚瀚，咱们回家。”

　　张哲瀚点点头。

　　“回家。”

　　回去的路上，团子一直黏着他妈。

　　他坐在她腿上，小手抓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外婆，你知道吗，我家有一个大阳台，可以看星星！”

　　“外婆，我养了一盆多肉，可好看了！”

　　“外婆，你会做饭吗？爸爸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他妈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张哲瀚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抹笑，心里松了口气。

　　回到家，龚俊把晚饭摆上桌。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妈看着那些菜，愣了一下。

　　“这是……”

　　“我做的，”龚俊笑着说，“妈，您尝尝，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他妈看着他，又看了看张哲瀚，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

　　“好吃。”

　　龚俊笑了。

　　“好吃您就多吃点。”

　　团子在旁边举手：“外婆，爸爸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每次都能吃两碗饭！”

　　他妈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那外婆也吃两碗。”

　　那天晚上，他妈吃了不少。

　　虽然话不多，但饭吃了，笑也笑了。

　　张哲瀚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吃完饭，团子又黏上他妈了。

　　“外婆，你晚上跟我睡好不好？”

　　他妈愣了一下。

　　“跟你睡？”

　　“嗯！”团子点头，“我床可大了！可以睡两个人！”

　　他妈看了看张哲瀚。

　　张哲瀚点点头。

　　“妈，您要是愿意，就陪他睡吧。这小子晚上一个人睡老踢被子。”

　　他妈笑了。

　　“好，那外婆陪团子睡。”

　　团子高兴得直蹦。

　　那天晚上，团子洗了澡，换上睡衣，钻进被窝，等着他妈。

　　他妈换了衣服，躺在他旁边。

　　团子翻了个身，抱住她的胳膊。

　　“外婆。”

　　“嗯？”

　　“你以后都住我家好不好？”

　　他妈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团子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可以陪我睡。”

　　他妈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外婆住你们家。”

　　团子高兴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张妈妈躺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跟他的瀚瀚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起张哲瀚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胳膊睡觉，睡着了还抓着不放。

　　那时候她年轻，忙着工作，没时间陪他。他从来不哭不闹，就那么乖乖地等着她回来。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魏叔。

　　想起他走的那天，握着她的手，说“照顾好自己”。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但她没出声。

　　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了一会儿。

　　然后她擦掉眼泪，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

　　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长。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团子，”她小声说，“谢谢你。”

　　团子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动了动，往她怀里靠了靠。

　　她笑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张哲瀚和龚俊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龚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张哲瀚靠在他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瀚瀚，”龚俊小声说，“妈会好的。”

　　张哲瀚点点头。

　　“我知道。”

　　“有你，有团子，”龚俊说，“妈会慢慢走出来的。”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靠在他身上，没动。

　　龚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咱们也睡。”

　　张哲瀚点点头。

　　两个人轻轻带上门，走进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张哲瀚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口。

　　“龚俊。”

　　“嗯？”

　　“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让我去，”张哲瀚说，“谢你照顾团子，谢你给妈做饭，谢你……”

　　他顿了顿。

　　“谢你一直都在。”

　　龚俊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瀚瀚，”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妈就是我妈。什么谢不谢的？”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他愣了一下，下了床，走出去。

　　客厅里，他妈正坐在沙发上，团子坐在她腿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在给她讲。

　　“……然后小猪就被大灰狼追！跑啊跑！跑到第三个小猪家！第三个小猪的房子是砖头做的！大灰狼吹不动！就跑掉了！”

　　团子讲得眉飞色舞，小手比划着，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他妈听着，笑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团子就继续讲。

　　张哲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团子看见他，眼睛亮了。

　　“妈妈！我给外婆讲故事了！”

　　张哲瀚点点头。

　　“听见了，讲得真好。”

　　团子得意地笑了。

　　他妈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那个笑容，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笑，是礼貌的、勉强的、带着一点勉强的笑。

　　今天的笑，是真的笑。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松了口气。

　　那天，龚俊上班去了，张哲瀚请了假在家陪他妈。

　　他妈说不用，让他去上班。他说没事，请了假了，陪您在家待着。

　　他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那天下午，团子午睡的时候，张哲瀚和他妈坐在阳台上。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远处有几只鸟在飞，叽叽喳喳的。

　　他妈看着那些鸟，突然开口。

　　“瀚瀚。”

　　“嗯？”

　　“你说，你魏叔现在在哪儿？”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妈，”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妈点点头。

　　“也是，谁能知道呢？”

　　张哲瀚看着她。

　　“妈，您想他吗？”

　　他妈想了想。

　　“想。怎么能不想呢？十六年了，天天在一起。突然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张哲瀚没说话。

　　他妈继续说：“但我不后悔。这十六年，我没白过。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值了。”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妈，您还有我。”

　　他妈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笑。

　　“我知道。”

　　张哲瀚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团子的声音。

　　“外婆！外婆！”

　　他妈站起来。

　　“来了，团子。”

　　她走进卧室。

　　张哲瀚坐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妈那时候年轻，也是这样，一听见他叫就跑过来。他生病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守着。他考了好成绩，她高兴得不得了。他和同学打架，她训他，训完了又偷偷给他煮面。

　　他以为他妈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永远都是那个什么都能扛的女人。

　　但她也会老。

　　也会难过。

　　也会需要人陪。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边。

　　风轻轻的，带着一点暖意。

　　他笑了笑。

　　没关系。

　　以后，他陪她。

　　团子的外婆来了之后，日子过得热闹多了。

　　每天早上，团子一睁眼就小嘴叭叭地开始讲今天要干什么。张妈妈就抱着他，听他讲，偶尔应一声“然后呢”，团子就更来劲了。

　　吃饭的时候，团子一定要坐在外婆旁边。外婆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张妈妈夸一句“好吃”，他就高兴得直晃小短腿。张妈妈要是少吃了一点，他就开始操心。

　　人小鬼大的，心思可多了。

　　“外婆，你怎么吃这么少？”

　　“外婆饱了。”

　　“不行不行，你再吃点！”团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往张妈妈嘴边送，“外婆，啊——”

　　张妈妈被他逗笑了，张开嘴，把那勺饭吃下去。

　　团子满意地点点头。

　　“外婆真乖。”

　　龚俊在旁边看着，憋笑憋得肚子疼。

　　张哲瀚也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哄人倒是有一套。

　　晚上睡觉，团子一定要和外婆睡。

　　他那个小床，本来只够他一个人翻来翻去，现在挤了两个人，他更来劲了。每天晚上，他都要外婆讲故事，讲完一个还要一个，讲到外婆困得睁不开眼，他才肯睡。

　　但睡着之后，他就老实了。

　　抱着外婆的胳膊，小脸贴着她，睡得特别香。

　　张妈妈低头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真的跟他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天晚上，张哲瀚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儿童房，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他愣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张妈妈躺在床上，团子趴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对着手机看什么。

　　“外婆你看，这个猫猫，好可爱！”

　　“嗯，可爱。”

　　“还有这个狗狗，会握手！”

　　“嗯，真聪明。”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

　　他没进去，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龚俊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张哲瀚躺下来，“团子跟我妈玩呢！”

　　龚俊“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老妈刚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担心。

　　怕她不习惯，怕她难过，怕她一个人闷着。

　　现在看来，他担心都是多余的。

　　有团子在，老妈哪有时间难过？

　　团子比他还会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妈妈的心情越来越好。

　　她开始和团子一起在阳台上种花。团子负责挖土，她负责栽苗。团子挖得满手是泥，她也不嫌脏，就拿湿毛巾给他擦手。团子浇水浇得满阳台都是水，她也不生气，就拿着拖把跟在后面拖。

　　她开始和团子一起做手工。团子剪得乱七八糟，她就帮他剪。团子贴得歪歪扭扭，她就帮他贴。两个人忙活一下午，做出来的东西谁也不认识是什么，但团子高兴得不得了，拿着到处炫耀。

　　她开始和团子一起看动画片。团子看什么，她就看什么。团子笑，她也笑。团子看到紧张的地方，往她怀里钻，她就抱着他，说“不怕不怕，都是假的”。

　　张哲瀚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他们俩在阳台上种花，在客厅里做手工，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心里就特别踏实。

　　他妈有团子陪着，挺好。

　　龚俊更高兴。

　　丈母娘来了之后，他的日子好过多了。

　　以前他上班的时候，总担心团子。虽然请了保姆，但他还是不放心，时不时就要看一眼监控。现在丈母娘在家，他完全不用操心了。

　　而且，他妈来了之后，他终于能和张哲瀚过二人世界了。

　　第一个周末，龚俊就蠢蠢欲动了。

　　“瀚瀚，”他凑过去，“明天周六，咱们出去玩玩呗？”

　　张哲瀚正在看资料，头也不抬。

　　“去哪儿？”

　　“随便哪儿，”龚俊说，“就咱们俩，不带团子。”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团子呢？”

　　“妈带着啊，”龚俊理直气壮，“让她带一天，咱们出去放松放松。”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妈来了一周多了，和团子已经混得很熟了。带一天应该没问题。

　　“行，”他说，“去哪儿？”

　　龚俊眼睛亮了。

　　“你想去哪儿都行！我都陪你去！”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子。”

　　龚俊不以为意。

　　傻就傻吧，能出去就行。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和龚俊收拾好，准备出门。

　　团子坐在他妈怀里，看着他们。

　　“妈妈，爸爸，你们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张哲瀚说，“你在家陪外婆。”

　　团子眨眨眼。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团子想了想，点点头。

　　“好。”

　　张哲瀚愣了一下。

　　这小子，居然没闹？

　　他看了一眼老妈。

　　老妈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放心，有我呢”。

　　张哲瀚心里踏实了。

　　他和龚俊出了门。

　　这一天，他们去了哪儿？

　　其实也没去哪儿。

　　就是在街上走走，逛了逛街，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

　　都是以前经常做的事。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

　　没有团子在旁边喊“妈妈妈妈”，没有团子要抱抱要亲亲要买玩具，没有团子突然尿急要找厕所。

　　就他们两个人。

　　手牵着手，慢慢走。

　　张哲瀚突然觉得，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龚俊比他更高兴。

　　他拉着张哲瀚的手，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瀚瀚，你想喝奶茶吗？”

　　“不喝。”

　　“那吃冰淇淋？”

　　“不吃。”

　　“那看电影？最近有个新片子，评分挺高的。”

　　张哲瀚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兴奋？”

　　龚俊愣了一下。

　　“有吗？”

　　“有。”

　　龚俊想了想，老实地说：“可能是因为好久没跟你单独出来了。”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他握紧他的手。

　　“走吧，看电影去。”

　　龚俊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团子正坐在外婆腿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在给她讲。

　　“……然后小猪就被大灰狼追！跑啊跑！”

　　张妈妈听得认真，嘴角带着笑。

　　看见他们进来，团子抬起头，眼睛亮了。

　　“妈妈！爸爸！”

　　他从外婆腿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张哲瀚的腿。

　　张哲瀚弯腰把他抱起来。

　　“团子乖不乖？”

　　“乖！”

　　“听外婆话吗？”

　　“听！”

　　张哲瀚看了看老妈。

　　张妈妈点点头。

　　“团子可乖了，没哭没闹，还给我讲故事呢！”

　　张哲瀚笑了。

　　他低头，在团子脸上亲了一下。

　　“真棒！”

　　团子高兴得直晃小短腿。

　　那天晚上，团子又黏着外婆睡去了。

　　张哲瀚和龚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龚俊。”

　　“嗯？”

　　“今天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玩，”张哲瀚说，“好久没这样了。”

　　龚俊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瀚瀚，以后咱们经常这样，好不好？”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

　　“好。”

　　龚俊笑了。

　　他低下头，在张哲瀚额头上亲了一下。

　　“瀚瀚，我爱你。”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他妈在张哲瀚家住了一个月，心情越来越好。

　　她开始和团子一起在厨房里忙活。团子负责洗菜，她负责切菜。团子洗得满身是水，她就给他换衣服。团子切不动菜，她就手把手教他。

　　她开始和团子一起在小区里散步。团子跑在前面，她在后面慢慢走。团子看见什么都好奇，她就给他讲。团子走累了，她就抱着他。

　　她开始和团子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团子指着天上的星星，问东问西。她能回答的就回答，回答不了的就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张哲瀚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他们在厨房里、在小区里、在阳台上，心里就特别踏实。

　　老妈有团子陪着，挺好。

　　团子有老妈陪着，也挺好。

　　有一天晚上，张哲瀚和老妈坐在阳台上。

　　团子已经睡了，龚俊在厨房里洗碗。

　　夜风轻轻的，带着一点凉意。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家。

　　他妈看着那些灯火，突然开口。

　　“瀚瀚。”

　　“嗯？”

　　“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张哲瀚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他妈沉默了几秒。

　　“妈想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

　　张哲瀚愣了一下。

　　“多住一段时间？”

　　“嗯，”他妈说，“妈回去也没什么事，一个人待着也闷。在这儿有团子陪着，挺好。你要是方便，妈就多住一阵。”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妈，”他说，“您想住多久都行。这儿是您的家…我还不想您走呢！”

　　他妈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瀚瀚……”

　　张哲瀚也握住她的手。

　　“妈，您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现在该享福了。团子喜欢您，我们也喜欢您。您就在这儿待着，别走了。”

　　他妈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

　　“好。”

　　张哲瀚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握着手，看着远处的灯火。

　　龚俊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在张哲瀚旁边坐下。

　　他也伸手，握住了张哲瀚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坐在阳台上，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气氛，很暖。

　　那天晚上，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龚俊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想起他妈刚才说的话。

　　“我妈想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

　　他想起他妈说这话时的表情。

　　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又有点怕被拒绝。

　　他心里酸了一下。

　　他妈这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想着别人。从来不主动要求什么，就怕给别人添麻烦。

　　但这次，她主动说了。

　　她说想多住一段时间。

　　她想要一个家。

　　他笑了笑。

　　好，那就住着。

　　住多久都行。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他下了床，走出去。

　　客厅里，张妈妈正抱着团子，两个人对着手机看什么。

　　“外婆你看，这个小狗，会转圈！”

　　“嗯，真可爱。”

　　“外婆，咱们也养一个小狗好不好？”

　　“那得问你妈。”

　　“妈妈！”

　　团子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妈妈！咱们养个小狗好不好？”

　　张哲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养狗？你负责遛？”

　　团子想了想。

　　“我负责……负责跟它玩！”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

　　“跟它玩不用遛？”

　　团子眨眨眼，没听懂。

　　张妈妈在旁边笑着。

　　张哲瀚看了看老妈。

　　“妈，您觉得呢？”

　　张妈妈想了想。

　　“养狗是件大事，得好好想想。”

　　团子听着，有点失望。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我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养！”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你想好了再说。”

　　团子点点头，又转回头，继续看手机里的狗狗视频。

　　张哲瀚站起来，走到老妈旁边。

　　“妈。”

　　他妈抬起头。

　　“嗯？”

　　张哲瀚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昨晚您说的事，我想好了。”

　　他妈愣了一下。

　　“什么事？”

　　“多住一段时间的事。”

　　他妈看着他，有点紧张。

　　张哲瀚笑了笑。

　　“妈，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儿是您的家。”

　　他妈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笑了。

　　“好。”

　　张哲瀚也笑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妈。”

　　“嗯？”

　　“谢谢您来。”

　　张妈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瀚瀚，谢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谢谢您陪团子。”

　　张妈妈笑了。

　　“团子也陪我。”

　　张哲瀚点点头。

　　“对，互相陪。”

　　他笑了笑，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里，龚俊正在做饭。

　　看见他进来，龚俊抬起头。

　　“瀚瀚，早。”

　　“早。”

　　张哲瀚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龚俊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张哲瀚把脸埋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龚俊笑了。

　　他转过身，也抱住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清晨的阳光里。

　　窗外，传来团子的笑声。

　　他妈的声音也传进来。

　　张哲瀚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软软的。

　　他靠在龚俊怀里，轻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