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紧绷的弦与短暂的喘息间,如同沙漏中的细沙,缓慢而持续地流逝。对肖战而言,时间被精确地分割成几块:校园、兼职、王家、以及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小房间。
在学校,他是那个安静勤奋、专业课总能拿出令人眼前一亮作品的“肖战”。他珍惜图书馆的每一分安静,享受画室里颜料与汗水混合的味道。和赵磊的友谊是灰暗生活里一抹难得的亮色,两人会一起吐槽某个苛刻的教授,分享最近看到的有趣设计,偶尔,赵磊也会硬拉着他去看一场学校礼堂放映的免费老电影。只有在这些时刻,肖战脸上才会出现属于这个年纪的、真正松弛的笑意,暂时忘记压在肩头的重担。
当然他也会在主家从小雅、张妈她们零星碎语中,听到一些关于“那个王家少爷”的传闻——英国顶尖金融学院的高材生,还没正式接手家业就已经在圈子里名声鹊起,据说模样英俊得过分,惹得不少世家千金或名媛主动示好。这些传闻像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浮光掠影,与他无关,听听也就过了。
兼职占据了他大量的课余时间。除了每周固定几次的家教,周末他还在市中心一家装潢雅致但消费不菲的西餐厅做服务员。这份工作需要他换上挺括的白衬衫和黑马甲,笑容标准,动作敏捷,记住复杂的菜单和酒水单。很累,时薪也仅比别处稍高一点,但好在时间固定,收入稳定,而且离他周末另一份帮忙搬运美术用品仓库的零工不远。
在餐厅,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学会了将情绪完美地隐藏在那身制服和职业微笑之下。只有在深夜打烊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更衣室,脱下那身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行头时,他才觉得重新喘过气来。
回到王家别墅,他则自动切换回那个沉默、谨慎、随时准备搭把手帮忙的“陈阿姨的儿子”。
他会帮母亲把晾晒好的厚重床单收回、折叠,会按照园丁的指示给特定区域的花草浇水,会帮忙清点送洗归来的衣物。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只在需要时出现。
别墅里的其他佣人待他依旧和善,张妈偶尔会塞给他一个苹果,小雅会跟他说几句闲话。从她们偶尔压低声音的闲聊里,肖战也会听到一些关于少爷的“最新消息”——比如上周,哪位董事的千金特意来家里做客,明显是对少爷有意;比如少爷似乎对父亲安排的某个联姻对象颇为冷淡;再比如,去年少爷生日,有个从英国飞回来的女孩直接找到公司,举止亲昵,少爷虽然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但好像……也没拒绝?大家私下揣测,那位很可能就是少爷心里喜欢的人。
这些八卦,肖战总是默默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少爷的感情世界,离他太遥远了,就像天上的星辰,他只需要知道那里有光,但光芒永远不会照耀到他所在的角落。他唯一关心的,是母亲的工作不要出错,是他们母子能安稳地待在这里,直到他毕业。
这个周末,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肖战在餐厅忙碌了一中午,下午又去美术仓库搬了两小时货,直到傍晚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王家。
他想着赶紧回屋洗把脸,换下身上带着油烟和灰尘味的衣服,或许还能赶在天黑前帮母亲把后廊那几盆花浇了。
然而,刚踏进后栋区域,他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该是准备晚餐的轻微忙碌和闲聊声,此刻却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几个佣人站在洗衣房门外,神色紧张,欲言又止。
肖战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快步走过去,透过洗衣房敞开的门,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母亲陈美娟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脸色苍白。她面前的地上,扔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男士衬衫,但此刻那衬衫的背部,赫然有一道明显的、不规则的褶皱痕迹,像是熨烫后未能完全展开,又被不当放置挤压所致。而在母亲对面,站着脸色冷得能凝出冰霜的王一博。
少爷今天似乎休息,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裤和一件灰色羊绒衫,但周身散发的戾气却比穿着正装时更甚。他看也没看地上的衬衫,只是盯着母亲,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刃:“这就是你做事的态度?连件衬衫都处理不好?你知道这件衬衫是什么料子,需要怎么打理吗?”
陈阿姨焦急地比划着手势,想要解释,或许是想说晾晒时被风吹得缠在了一起,收的时候没注意,又或者想表达歉疚。但她无法出声,慌乱的手势在盛怒的王一博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误解为辩解。
王一博的眉头蹙得更紧,显然耐心耗尽:“不会说话就算了,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王家雇你,不是让你来添乱的!”
“少爷!” 肖战再也忍不住,猛地冲进洗衣房,几步跨到母亲身前,将她微微挡在身后。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因为急切和奔跑而有些喘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妈妈的疏忽,她不是故意的!她做事一直很仔细,这次一定是意外!”
王一博的目光,像两道冰锥,骤然转向突然闯入的肖战。以及那张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出汗的脸,王一博眼中的厌烦似乎更重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我刚回来。” 肖战被他的目光刺得后退了半步,但依旧挺直脊背,护着身后的母亲,“少爷,衣服的事情,我来解决。请您……请您别怪我妈妈。她真的不是有意的。褶皱……或许可以重新熨烫,或者……或者如果需要赔偿,我……我来负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持。他知道那件衬衫一定价格不菲,赔偿对他而言可能是天文数字,但他不能看着母亲受辱。
“你负责?” 王一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着他那身廉价的服务员制服,眼神里的讥诮毫不掩饰,“你拿什么负责?你的钱够买这件衬衫的一只袖子吗?”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肖战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难堪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王一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头那点因为衬衫褶皱而起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宣泄口。他厌恶这种看似脆弱、实则可能藏着算计的姿态,更厌恶这对母子总是能轻易搅动他的情绪——即使是以这种负面的方式。
“重新熨烫?” 他冷笑,弯腰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拎起那件衬衫,抖开那道刺眼的褶皱,“这种面料,这种程度的褶皱,专业洗衣店都未必能完全恢复。你的负责,就是说说而已?”
肖战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他看着那道褶皱,又看看母亲惨白的脸,再看看眼前这个冷漠英俊、却如同冰山一样的男人。他知道,任何解释和保证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对着王一博,也对着那件昂贵的衬衫,鞠了一躬,声音干涩而嘶哑:“对不起,少爷。无论如何,是我们的错。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这件衣服,无论需要怎么处理,费用……请从我以后的工钱里扣。我一定会想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弯下的脊背显得单薄而脆弱,却又带着一种不肯彻底折断的倔强。
王一博看着他卑微躬下的身影,听着那带着颤音的保证,心中的烦躁却并未平息,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泛起更浑浊的波澜。他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将衬衫扔回一旁的洗衣篮里,仿佛那已经是件垃圾。
“没有下次。” 他丢下这四个字,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洗衣房。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一室冰冷的沉寂和劫后余生般的压抑。
肖战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缓缓直起身。他转过身,看到母亲已经泪流满面,不是害怕,而是心疼和自责。她用力比划着,责怪自己笨手笨脚,连累儿子受辱。
“妈,没事,真的没事。” 肖战连忙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声音却也有些哽咽,“一件衣服而已,总能解决的。您别担心,有我呢。”
他安慰着母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少爷离开的方向,又落回洗衣篮里那件昂贵的、带着瑕疵的衬衫上。
心头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可能面临的巨额赔偿,更是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摆脱的、来自那个人的轻视和冰冷。就像这秋日的黄昏,光线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寒意无声蔓延。
他轻轻呼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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