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春天,是被消毒水腌渍过的。
苏静深从柜子里拿出体温计,对着光甩了甩,水银柱滑到最低处。她掀起衣领,把冰凉的玻璃头夹在腋下,然后坐在床边等。
五分钟。
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从三楼看下去,平时挤满小贩的人行道现在只有风卷着塑料袋打转。对面楼的阳台都挂着衣服,但没有人出来收。整条街静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收音机在桌上开着,调到省台。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播报疫情通报。
“……新增疑似病例七例,其中三例为医护人员。”播音员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人心慌,“请市民做好防护,尽量减少外出,勤洗手,多通风……”
苏静深把体温计取出来,对着光看。三十七度一,比昨天高零点二度。她在日历背面写下:4月12日,37.1°C。
这已经是爸爸被隔离观察的第六天。
那天早上,爸爸的工地打电话来,说有个工友发烧送医院了,确诊了,整个工地的人都要隔离观察。爸爸回来收拾东西,脸绷得很紧。
“在家锁好门。”他把两百块钱放在桌上,“我可能两周,可能更久。”
“要是……”苏静深当时想问,要是你也发烧了呢?但没问出口。
爸爸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不会的。”他说,然后提着包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第一晚她没睡着。半夜听见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爬起来,趴在窗台上看。红蓝色的灯在空荡的街道上闪烁,像某种警告。
后来就习惯了。
每天量三次体温,记在日历上。上午煮粥,下午煮面条。冰箱里的青菜一天天少下去,她吃得很省,一顿只炒半棵白菜。邻居林阿姨隔着门缝塞进来一袋米,说:“深深,缺什么就说啊。”
她说谢谢,但没有真的去要过什么。
收音机里开始播预防药方:“金银花十克,连翘十克,板蓝根十五克……”
她记下来,但没去买。家里还有半瓶板蓝根冲剂,是去年冬天买的,她每天泡一杯,很甜,甜得发腻。
第七天下午,体温还是三十七度一。
她决定去药店。口罩是爸爸留下的,白色的纱布口罩,洗过很多次,有些发黄了。她对着镜子戴上,两根松紧带挂在耳朵上,勒得有点疼。
街上的人很少,都戴着口罩。互相遇见时,会不自觉地拉开距离。药店门口贴着一张纸:进门请测体温。
玻璃门推开,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西药的苦,酒精的刺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爷爷,也戴着口罩,露出花白的眉毛。眉毛很浓,像两把刷子。
“要什么?”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板蓝根。”苏静深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什么?”
“板蓝根。”她提高了一点声音。
老爷爷站起来,在身后的药柜里翻找。药柜很高,一格一格的,每个抽屉上都贴着黄色的标签。他拉开其中一个,抓出一把褐色的干草,放在秤上。
“金银花要不要?预防效果好。”
苏静深摸摸口袋里的钱。“多少钱?”
“不贵,十块钱一两。”
她想了想,点头。
老爷爷又抓了一把白色的小花,和板蓝根混在一起,用纸包好,细麻绳扎紧。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回家煮水喝,一天两次。”他说,“小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大人呢?”
“爸爸……隔离了。”
老爷爷的手停了一下。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眼睛很深,眼角有很多皱纹。
“别怕。”他说,声音软了一些,“这个病,不怕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勤洗手。”
苏静深点点头。
老爷爷把药包推过来,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纸包:“这个送你。”
“是什么?”
“自己配的药茶,安神的。”他说,“晚上睡不好吧?泡一杯,热热的喝下去。”
纸包很小,用宣纸包着,细麻绳扎成十字。苏静深接过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陈皮。
“谢谢。”
“不用谢。”老爷爷摆摆手,“前几天我外孙在这帮忙,和你差不多大。现在学校停课,都在家里关着。”
苏静深不知道怎么接话,又点点头。
付了钱,她抱着药包走出药店。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突然想起应该再买个体温计,家里的那个用久了,怕不准。
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出来。
是个男孩,比她高一个头,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露出的眼睛很黑。他手里也提着药包,纸包的大小和她差不多。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他侧了侧身,让她先过。
苏静深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三秒钟。
也许更短。但足够她记住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画里的那种眼睛。
然后他就走了,推开门,走进四月的阳光里。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
苏静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背影很瘦,但肩膀很直。走到街角的时候,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口罩,然后拐弯,不见了。
“还要什么?”老爷爷在柜台后问。
“啊……体温计。”
“水银的还是电子的?”
“水银的。”
老爷爷又转身去拿。苏静深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刚才那个男孩站过的地方,阳光正好,地面亮得晃眼。
买完体温计,她慢慢走回家。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天了,一直没人修。她摸索着上楼梯,走到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
门开了,屋子里的空气扑面而来——寂寞的,停滞的,带着昨天煮面条留下的味道。
她把药包放在桌上,先打开那个赠送的小纸包。
宣纸展开,里面是混合的干草和花瓣,褐色的,黄色的,还有一点红色。她凑近闻了闻,刚才在药店闻到的香气更明显了。薄荷的凉,陈皮的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苦。
烧水,泡茶。
热水冲下去,那些干枯的东西在水中慢慢舒展,旋转,沉浮。颜色渐渐变成琥珀色,香气蒸腾起来,弥漫在整个厨房。
她捧着杯子,坐在餐桌前。
热气扑在脸上,口罩还没摘,闷闷的。她拉下口罩,喝了一小口。有点苦,但苦过后是淡淡的回甘,喉咙里凉凉的。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那包药茶上。宣纸泛着柔和的黄色,细麻绳的结打得很好看。
她突然想起老爷爷的话:“前几天我外孙在这帮忙,和你差不多大。”
那个男孩,就是他的外孙吗?
那双很黑的眼睛,又在记忆里闪了一下。
苏静深又喝了一口茶。这次的苦好像淡了一些,回甘更明显了。她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花瓣,有一朵小小的菊花,已经泡开了,在水里慢慢转动。
收音机里又在播报新的数据。新增,疑似,隔离,出院。数字一个个跳过去,像某种密码。
但她突然不那么怕了。
也许是因为这杯茶。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只是因为春天来了,阳光很好,而她还活着,体温三十七度一,正常。
她打开日历,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买了药,送了茶。
想了想,再加三个字:眼睛黑。
字写得很小,挤在体温数字旁边。写完了看看,觉得有点傻,但又不想划掉。
那就留着吧。
反正没有人会看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她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子底留下一点渣滓。药包收进抽屉里,和板蓝根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气又飘出来,在暮色里,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静静弥漫。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没有梦见救护车,没有梦见爸爸发烧,没有梦见空荡荡的街道。梦见一片茶园,绿色的,层层叠叠,有个人在采茶,背影很瘦,肩膀很直。
醒来时天刚亮,她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
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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