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很矮,站起来要弯着腰。
周牧远举着手电筒,光柱在灰尘里切开一道通路。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气味——旧木头、干草药、还有纸页受潮后淡淡的霉味。外公说这里堆的都是不要的东西,让他上来找装甘草的空箱子。
“在最里面。”外公在楼下喊,声音隔着楼板闷闷的,“小心别碰倒东西。”
“知道了。”
他弯着腰往里走。手电光照过堆叠的纸箱、破旧的藤椅、一个缺了腿的缝纫机。蜘蛛网粘在脸上,他用手抹掉,指尖沾上一层灰。
甘草箱子没找到,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
深绿色的,边角已经锈了,盖子上印着模糊不清的花纹。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盒子没有锁,搭扣松了,一掀就开。
里面全是本子。
大小不一,厚薄不均,有的用线订着,有的只是几张纸夹在一起。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初二(三)班”,下面是名字:林秀云。
妈妈的名字。
周牧远的手停在半空。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灰尘在光束里狂舞。
楼下传来外公的咳嗽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他该下去了,箱子还没找到。但脚像钉在地板上,动不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很薄,蓝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是课程表。语文、数学、英语……工整的钢笔字,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第二页开始是日记。
“1982年9月1日,晴。开学第一天。王老师说我暑假作业写得好,在班上念了我的作文。刘小梅说我显摆,我不想理她。数学课讲二元一次方程,听懂了。”
字迹很稚嫩,笔画有点用力过度,纸背都能摸出凹凸。
周牧远坐了下来,背靠着一个破纸箱。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缓缓飘落。他顾不上,一页一页翻下去。
“9月3日,阴。爸爸又喝酒了,妈妈哭了。我躲在房间里画画。画了一棵树,很高很高的树,叶子是金色的。妈妈说像,爸爸说没用。”
“9月15日,雨。美术课画静物,我画得最好。老师说我有天赋,让我参加兴趣小组。可是爸爸说画画不能当饭吃。我没说话。”
“10月20日,晴。偷偷去书店看了画册。有梵高的向日葵,颜色好亮,像在燃烧。我想当画家,可是不敢说。”
手电筒的光慢慢移动。周牧远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好像那些字会烫手。原来妈妈小时候是这样的。会为老师的表扬开心,会因为朋友的话难过,会偷偷画画,会不敢说梦想。
原来她不是一开始就是“妈妈”的。
她先是一个叫林秀云的女孩,初二(三)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数学不错,喜欢画画,讨厌下雨天因为鞋子会湿。
阁楼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偶尔有灰尘落下来,在手电光里像细碎的雪。
日记一本一本换。初中的,高中的,字迹渐渐成熟,从稚嫩的端正变成流畅的行书。内容也在变——考试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个男生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
“周建国”。爸爸的名字。
“1987年5月4日,他送我回家。路上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后要当工程师,盖很多高楼。我说我想考美院,他说画画很好啊。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1987年6月20日,一起去看电影。《庐山恋》,很好看。他买了汽水,两瓶。喝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脸红了,他不知道。”
“1988年3月15日,爸爸反对。说周家条件不好,说他太木讷。我哭了,但没妥协。妈妈说,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
周牧远停在这里。手指摩挲着纸页,1988年3月15日。那一年妈妈二十岁,他还要等八年才出生。那时候的她,会为了爱情和家里抗争,会哭,会不妥协。
而现在她躺在殡仪馆的抽屉里,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我不后悔”。
手电筒的光暗了一下。他摇了摇,光又亮起来,但已经不如刚才那么亮了。电池快没了。
他加快速度,翻到最后几本。大学时期的日记少了,变成了零散的随笔和素描。画很多——校园里的梧桐树,宿舍窗外的夕阳,还有,越来越多的,周建国的侧脸,背影,低头看书的样子。
最后一本很薄,只有十几页。
翻开,第一页写着:“1994年。结婚了。”
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话,就三个字。但周牧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妈妈的字一向工整,但这三个字写得有点歪,最后的“了”字拉得很长,笔尖好像犹豫了一下。
后面几页几乎都是空白,偶尔有一两句话。
“1995年1月。孕吐很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他想买酸梅,跑了好几家店。”
“1995年10月28日。生了。男孩,六斤四两。他很高兴,说我辛苦了。我看着那个小东西,觉得陌生。”
看到这里,周牧远的手指抖了一下。那个“小东西”是他。1995年10月28日,他来到这个世界,而妈妈觉得陌生。
手电筒的光又暗了,变成昏黄的一团。他赶紧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有字的一页,日期是1997年11月3日。离现在,六年。离她离开,五年。
纸上只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好像怕被看见:
“我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
周牧远盯着那句话。
手电筒的光完全暗了下去。阁楼陷入黑暗,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微弱的光。但他没动,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捧着那本日记。
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铁皮盒的轮廓,还有周围堆叠的杂物。空气里的灰尘好像静止了,不再飞舞。楼下传来外公的脚步声,很轻,在来回踱步。
“我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
那个写日记的女孩,那个想当画家的女孩,那个会为了一次碰手脸红心跳的女孩,去了哪里?
是变成了“周建国的妻子”,然后变成了“周牧远的妈妈”,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吗?
消失在每天的柴米油盐里,消失在丈夫越来越晚归的夜晚里,消失在对未来的一次次妥协里,消失在终于放弃画画的那个下午里。
最后消失在殡仪馆的抽屉里。
只剩下这一句话,写在六年前的日记本上,藏在阁楼的铁皮盒里,等着十二岁的儿子来发现。
周牧远闭上眼睛。
眼泪是这时候来的。不是葬礼上姑姑掐着他胳膊要他哭的那种眼泪,不是车里默默流下来的那种眼泪。是滚烫的,汹涌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眼泪。
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它们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日记本上。啪嗒,啪嗒,在安静的阁楼里声音很响。
他赶紧用手去擦,但纸已经湿了,那句话晕开了一点,“消失”两个字变得模糊。
“牧远!”外公在楼下喊,“找到箱子没?”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找到了!”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马上下来!”
把日记本小心地放回铁皮盒,盖上盖子。手电筒已经完全不亮了,他摸索着往楼梯口走。脚下踢到一个纸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心点!”外公说。
“没事。”
下了楼梯,阁楼的门在身后关上。客厅里亮着灯,外公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怎么这么慢?”外公从眼镜上方看他。
“东西多,不好找。”周牧远把空箱子放在地上。那是装甘草的纸箱,已经压扁了,他刚才随手拿的。
外公打量了他一下。“眼睛怎么红了?”
“灰尘进眼睛了。”
“哦。”外公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报纸。
周牧远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洗了很久。
抬起头时,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很像妈妈——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以前怎么没发现?
那天晚上,周牧远找出了妈妈留下的素描本和铅笔。
素描本很新,只用了前面几页。他翻到空白页,坐在书桌前,开始画。
先画眼睛。那双在日记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看画册时发亮的眼睛,看电影时害羞的眼睛,看他出生时觉得陌生的眼睛。
画得不好。擦掉,重画。
又擦掉,又重画。
铅笔断了好几次,他就削,削得很尖,继续画。
窗外夜色深沉,邻居家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照着素描本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线条。
他在画一双正在消失的眼睛。
但他想用铅笔,把那些消失的痕迹,一点一点,描回来。
哪怕描得不好。
哪怕永远也描不像。
哪怕只能在这个深夜里,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对那个写下“我正在消失”的女孩说:
我看见你了。
我看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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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