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天了。
林深发现这件事,是因为窗台上的三叶草盆栽冒了新芽。去年枯了大半,他以为快死了,懒得管,只是偶尔浇浇水。结果它自己又活过来了,绿莹莹的几片,挤在小小的盆里。
三叶——那只橘猫——趴在一旁,眯着眼睛晒太阳。它也老了,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候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睡。
林深蹲在窗台边,看着那盆三叶草。
还是三片。
不对。
他愣了一下,凑近了看。
有一根茎上,长了四片叶子。
很小,很嫩,刚冒出来没几天。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四片。
四片叶子。
林深盯着那片四叶草,看了很久。
三叶在身后叫了一声,催他喂饭。他没动。
第四片叶子。
沈念蘅问的那句话忽然涌上心头:“三叶长第四片了吗?”
现在长了。
然后呢?
林深站起来,去给三叶准备早饭。三叶跟着他走到厨房,蹭他的脚踝。他低头看它,忽然说:“它长了。”
三叶当然听不懂,只顾着埋头吃饭。
林深站在厨房里,看着三叶吃饭,脑子里有点乱。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四叶草是幸运。传说中找到四叶草的人会得到幸福。
但他们的三叶草,已经分开两年了。
现在它长了第四片。然后呢?
他该告诉沈念蘅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告诉。
那张明信片没有回信地址。他只能等着,等沈念蘅再寄一张来。或者永远不寄。
那天早上,林深坐在窗台边,看着那片四叶草,坐了很久。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等。
等沈念蘅再来信。
如果他不来,就算了。
如果来了,他就告诉他:长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林深接了一个大项目。
是一个摄影展的邀约,策展方想请他拿出一些作品参展。主题是“日常”,每个人拍自己理解的日常。
林深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拍什么。
日常是什么?
是他现在每天的生活吗——起床,喂猫,工作,睡觉,偶尔梦见那个人。
还是以前的日常——咖啡,吐司,阳光,两个人,一只猫。
他拍不出来。
策展方催了几次,他说再想想。
有天下午,他在整理旧照片,忽然翻到那个文件夹——“三叶和它的两个人类”。
他打开,一张一张看过去。
三叶刚到家的那天,缩在纸箱里。
沈念蘅抱着三叶,对着镜头笑。
他们三个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三叶趴在中间。
沈念蘅在厨房切菜,自己在那笑,他不知道林深在拍他。
……
最后一张,是那个窗户。他们以前住的地方,搬走之前拍的。
林深看着这些照片,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三叶》
他可以拍三叶。拍那只猫。
拍它睡觉的样子,等门的样子,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
拍它和他现在的生活。
拍那些“一个人”的日常。
他给策展方发了消息:“我想好了。主题叫《三叶》。”
对方回:“猫?”
“嗯。猫。”
“好,等你。”
那之后,林深开始每天拍三叶。
拍它早上醒来伸懒腰的样子。
拍它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样子。
拍它吃饭时埋头猛吃的样子。
拍它趴在沙发上打呼的样子。
拍它半夜在房间里慢慢走路的样子。
拍它蹭他脚踝的样子。
拍了很多很多。
有时候他会想起,以前也拍过三叶。但那时候是三口之家,三叶只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是它和他,它是主角。
有一天,他拍完一组照片,导进电脑里看。
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三叶趴在沙发上,旁边是一个空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空位上。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以前是沈念蘅坐的。
现在空了。
他想起以前,周末的下午,沈念蘅喜欢窝在那个位置看书。三叶有时候趴在他腿上,有时候趴在旁边。他看书看累了,就伸手摸摸三叶的头。
现在只有阳光落在那儿。
空空的。
林深把那张照片放进另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空位”。
他没删。也没多看。
只是放着。
五月的时候,林深收到第二张明信片。
和第一张一样,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句话:
“我找到第四片了。”
林深拿着那张明信片,在灯下看了很久。
心跳得有点快。
他也找到了。
阳台上的三叶草,长了第四片。
他们俩都找到了。
然后呢?
他握着那张明信片,想了很久。
他想回。想告诉他“我也找到了”。
但他不知道往哪儿回。
他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和第一张放在一起。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到处都是三叶草。绿绿的,密密麻麻,像海一样。
沈念蘅站在不远处,低头在找什么。
林深走过去,问:“你在找什么?”
沈念蘅抬头看他,说:“找第四片。”
“找到了吗?”
沈念蘅摇头:“太多了,找不到。”
林深低头看脚下。他站的地方,正好有一片四叶草。
他弯腰摘下来,递给沈念蘅。
“给你。”
沈念蘅接过来,看着那片四叶草,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也找到了吗?”
林深说:“嗯。”
沈念蘅点点头。他把那片四叶草收进口袋里。
然后他说:“那我们一起走吧。”
林深想问“去哪儿”,但还没问出口,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三叶趴在他旁边,睡得正香。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
梦里那片四叶草,好像还在手心里。
温温的。
摄影展在六月开幕。
林深的作品放在一个不大的展区,标题叫《三叶》,下面是十几张照片。都是三叶的日常——睡觉、吃饭、发呆、看窗外、蹭人、走路、晒太阳。
最后一张,是那个空位。阳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
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林深站在自己的展区旁边,有人问就回答几句,没人问就静静站着。
下午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孩站在那张“空位”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问林深:“这是等人吗?”
林深愣了一下。
等人?
他说:“不是。是猫。”
女孩说:“哦。”然后又看了看那张照片,说:“但我觉得像等人。”
她说完就走了。
林深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像等人吗?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只是在拍阳光,拍空位,拍那个曾经有人坐着的地方。
但现在被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好像是有点像。
阳光落在空位上,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摇摇头。
想多了。
展览持续一周。
第五天的时候,林深照常去展区。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展区里站着一个人。
背影。
穿着灰色卫衣,袖口有点磨破的那件。
站在那张“空位”前面。
林深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心跳得很响。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沈念蘅。
他瘦了。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很久没睡好。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深,嘴角慢慢弯起来。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笑。
林深没说话。
沈念蘅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隔着整个展区,看着对方。
旁边有人走过,有人说话,有人拍照。但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最后沈念蘅先开口了。
“我找到第四片了。”他说。
林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寄明信片了。”
沈念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收到了。”
“两张都收到了。”
沈念蘅点点头。
然后他说:“你呢?你的三叶长了吗?”
林深看着他,说:“长了。”
沈念蘅的笑容顿了一下。
“真的?”
“嗯。今年春天长的。”
沈念蘅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忽然有点红。
林深也看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展区的灯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罩在光里。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开了。
沈念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深。”他说。
“嗯。”
“我……”
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林深等着。
沈念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错了。”
林深没说话。
“我不该那样走。我不该什么都不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那么久。”沈念蘅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累了。我知道是我让你累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深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天台遇见他,他闯进镜头,笑着说“我站好看点”。
想起他告白那天,在他镜头前放了一片三叶草。
想起他搬进来的那天,满头大汗地说“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想起他凌晨四点坐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想起分手那天,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想起那两张明信片,一句话,一句话。
想起那片四叶草,在窗台上静静地长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念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还抽烟吗?”
沈念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不抽了。戒了。”
林深点点头。
“你吃饭了吗?”
沈念蘅又愣了一下。
“还……还没。”
林深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还是那样。问什么愣什么。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吃饭。”
沈念蘅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
他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馆子。
还在。老板换了,但店面没变。菜单也差不多。
沈念蘅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四周。
“还在这儿。”他说。
林深“嗯”了一声。
点菜的时候,沈念蘅点了他以前常吃的几样。林深看了一眼,没说话。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有点沉默。
分开两年,太多话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最后还是沈念蘅先开口。
“我去了很多地方。”他说。
林深看着他。
“辞职以后,我开车往西走。去了很多没去过的地方。青海、甘肃、新疆……看了很多风景。”
林深没说话,听着。
“一路上我都在想事情。想我爸,想我辞职他会不会气死,想我以后怎么办,想……”
他顿了一下。
“想你。”
林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以前的事。想你为什么说累了。想我是不是真的让你累了那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子。
“后来我发现,是的。我真的让你累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自己。想我的压力,我的难处,我的工作。我想着你理解我,你就应该理解我。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也在扛。”
“你一个人等门,一个人带三叶去医院,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我以为你没事,因为你从来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
“但你说了。你说你累了。”
“那天早上,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挽留你,但我不知道怎么挽留。我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好像太轻了。我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说。”
“后来你关上门,我站在外面很久。我想敲门,想跟你说我们再试试。但我没敲。因为我怕我敲了,你会更累。”
“我就那么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对不起。”
林深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年,沈念蘅从来不说这些。他只会说“我加班”“我忙”“我没办法”。他从来不解释,不道歉,不说自己的软弱。
现在他说了。
林深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收集三叶草吗?”
沈念蘅摇头。
“因为你。”林深说。
沈念蘅愣了一下。
“第一次遇见你那天,我回宿舍,摘了一片。我在背面写‘他说喜欢我’。虽然那时候你还没说,但我就是想写。”
“后来每次我觉得重要的日子,我都摘一片。牵手、搬家、领养三叶、你说你一直都在……我都记下来。”
“我想把那些日子留下来。好像留下来,就不会忘记。好像留下来,就真的能永远。”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些日子,我不知道怎么写。你加班到凌晨,我一个人等到凌晨。我一个人带三叶去医院。我半夜醒来,看着你在阳台上抽烟。那些日子,我不知道写什么。所以我就没写。”
“最后那片,我写了‘我累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蘅。
“不是不爱你。是累了。”
沈念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菜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气。
林深拿起筷子,说:“先吃饭吧。”
沈念蘅点头,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开始吃饭,没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
吃完饭,他们走出小馆子。
天已经黑了,街上灯光点点。
沈念蘅站在门口,看着林深。
“你住哪儿?”他问。
林深说:“不远。”
“我送你。”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林深忽然停下来。
沈念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家奶茶店。
“还开着。”沈念蘅说。
“嗯。”
“要不要喝?”
林深想了想,说:“好。”
他们走进去,点单。沈念蘅点了芋泥波波,林深点了一杯从来没喝过的。
等的时候,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样。
沈念蘅看着窗外,说:“我来过这儿。”
林深看他。
“去年回来的时候,我自己来的。坐在这儿,喝了一杯,然后走了。”
“为什么?”
沈念蘅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林深没说话。
奶茶好了,他们拿着,继续走。
走到林深住的小区门口,沈念蘅停下来。
“到了?”
“嗯。”
沈念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区大门。
“三叶还好吗?”他问。
“老了。但还活着。”
沈念蘅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念蘅说:“我能……看看它吗?”
林深看着他。
沈念蘅的眼神里有点小心,像是怕被拒绝。
林深想了想,说:“走吧。”
打开门的时候,三叶正趴在沙发上睡觉。
听见动静,它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它愣住了。
它看着沈念蘅,看了好几秒。
然后它跳下沙发,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沈念蘅蹲下来,摸它的头。
“你还记得我啊。”他的声音有点哑。
三叶叫了一声,继续蹭他。
林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三叶记得他。
三叶也老了。它走路慢了,睡觉多了,反应也迟钝了。但它记得他。
沈念蘅蹲在那里,摸着三叶,好久没起来。
最后他站起来,看着林深。
“它老了。”他说。
“嗯。”
“你照顾得很好。”
林深没说话。
沈念蘅看了看四周。这个新家,他第一次来。东西不多,收拾得很整齐。窗台上放着那盆三叶草。
他走过去,看着那盆草。
“哪片是第四片?”他问。
林深走过来,指给他看。
沈念蘅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四叶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找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夹着一片四叶草标本。
“去年秋天找到的。”他说,“在新疆,一个草原上。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片。我把它压干了,一直带着。”
林深接过来,看着那片四叶草。
它比他的那片小一点,颜色浅一点。但确实是四片叶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蘅。
沈念蘅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那盆三叶草。
三叶趴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最后沈念蘅开口了。
“林深。”
“嗯。”
“我回来,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找到第四片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继续了。我知道你可能累了,不想再等了。没关系。我明白。”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找到第四片了。我也在找我们的第四片。”
“如果你不想找了,也没关系。我理解。”
“但如果你想……”
他没说完。
林深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小心和期待,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片四叶草。
他想起那片四叶草,在窗台上静静地长了那么久。
他想起那两张明信片,一句话,一句话。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沈念蘅说“那我们一起走吧”。
他想起很多很多。
他开口了。
“我没说不找。”他说。
沈念蘅愣住了。
“我只是累了。”林深说,“累和不想,是两回事。”
沈念蘅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那你还想吗?”
林深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想找,我可以陪你找一段。”
沈念蘅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三叶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脚。
沈念蘅蹲下来,抱着三叶,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林深站在旁边,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盆三叶草上。
四片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沈念蘅没有走。
他睡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三叶趴在他旁边,睡得很香。
林深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
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五年。
想起分开的那天。
想起这两年里,他一个人过的日子。
想起那些梦,那些明信片,那片四叶草。
他想起刚才沈念蘅说的话:“如果你想找,我可以陪你找一段。”
他说的是“陪你找一段”,不是“我们重新开始”。
他不敢说太多。他怕给压力。他怕他又累了。
林深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重新开始。
但他知道,看见沈念蘅回来,他心里不是空的。
他有点高兴。
只是有点。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深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沈念蘅在。
他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念蘅站在灶台前,正在煮咖啡。袖子挽到手肘,背对着他。
和很久以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个早晨——分手那天,沈念蘅也是这样站着,煮咖啡,抹吐司。
那天他说了那句话。
今天呢?
沈念蘅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他笑了笑,“马上好。”
林深点点头,走到窗台边,看那盆三叶草。
四片叶子还在。在晨光里,绿绿的。
沈念蘅端着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尝尝。”他说,“应该没糊。”
林深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糊。刚刚好。
他看着沈念蘅,沈念蘅也看着他。
三叶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来,蹭蹭这个,蹭蹭那个。
沈念蘅低头看它,笑了。
“它还是这样。”他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念蘅说:“我今天得去个地方。”
林深看他。
“我爸那儿。我得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
林深点点头。
“晚上……我能过来吗?”沈念蘅问,有点小心。
林深想了想,说:“随你。”
沈念蘅笑了一下。
“好。”
沈念蘅走了以后,林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那杯咖啡。
三叶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着它的毛,想着刚才的事。
沈念蘅回来了。
他瘦了。他戒烟了。他去了很多地方。他找到第四片叶子了。
他说“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累了”。他说“如果你想找,我可以陪你找一段”。
林深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今天早上的咖啡,是这两年里喝得最好喝的一杯。
不是咖啡好。是有人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三叶。
“你觉得呢?”他问。
三叶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林深笑了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三叶继续打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盆三叶草上。
四片叶子,静静地长着。
晚上七点多,门铃响了。
林深去开门。
沈念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买了菜。”他说,“能做顿晚饭吗?”
林深看着他,让开身。
“进来吧。”
沈念蘅走进来,直接进了厨房。
林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菜、切菜、开火。
和以前一模一样。
三叶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尾巴轻轻摇着。
林深忽然想起那张照片——2022年6月25日,沈念蘅在厨房切菜,自己在那笑。他不知道林深在拍他。
那张照片还在。在那个文件夹里,和很多旧照片在一起。
他走过去,打开电脑,找到那个文件夹。
翻到那张照片,点开。
屏幕上的沈念蘅,站在那个老房子的厨房里,切着菜,嘴角弯着。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来的事,不知道他们会分开,不知道两年后他会站在这个新厨房里。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相机。
他走到厨房门口,举起相机,对着沈念蘅。
沈念蘅正低头切菜,没注意到。
咔嚓。
快门声很轻。
沈念蘅听见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拍我?”他问。
林深放下相机,说:“嗯。”
沈念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和照片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林深透过取景框,看着那个笑。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晚饭做好了。
两菜一汤,都是以前常吃的。
他们坐在餐桌前,三叶趴在一旁。
沈念蘅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
“还行吗?”他问。
林深也吃了一口。
“嗯。”
沈念蘅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林深。”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林深看着他。
沈念蘅放下筷子,想了想,说: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回到以前。我也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我不着急。真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回来了。我会在这儿。”
“如果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走。如果你想说话,我就在。如果你想……想试试,我们就慢慢来。”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什么。不用有压力。”
他看着林深,眼神很认真。
“你累了那么久,现在换我等你。”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阳台上的三叶草,你看见了?”
沈念蘅点头。
“它长了四年,才长出第四片。”林深说,“有些东西,急不来。”
沈念蘅看着他,慢慢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等得起。”
那之后,沈念蘅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晚上,带着菜来做晚饭。有时候是下午,带着咖啡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看看三叶,待十分钟就走。
他不问林深怎么想,不催他做决定。他就那么在那儿,像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林深慢慢习惯了。
习惯每天有人按门铃。
习惯厨房里又有动静。
习惯三叶听见脚步声就跑到门口等。
习惯晚上有人一起吃饭,虽然吃完那个人就会走。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沈念蘅站起来要洗碗。林深说我来。沈念蘅说那我擦桌子。
两个人分工,和以前一样。
洗到一半,沈念蘅忽然说:“林深。”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深看着他。
沈念蘅犹豫了一下,说:“你……还累吗?”
林深愣了一下。
累吗?
他想了想。
“没那么累了。”他说。
沈念蘅点点头,没再问。
但林深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天,林深收到一条消息。
是策展方发来的,说《三叶》那个系列反响很好,有人想买其中几张。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不卖。”
对方问为什么。
他说:“那些照片不卖。”
对方说好吧,尊重你的决定。
放下手机,林深走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文件夹。
“三叶和它的两个人类”。
他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三叶刚到家的那天。沈念蘅抱着三叶对着镜头笑。他们三个挤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念蘅在厨房切菜,自己在那笑。那个空位,阳光落在上面。
最后一张,是那天晚上拍的。沈念蘅在厨房做饭,抬头看见他举着相机,笑了。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名字叫“第四片”。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进去。
那天晚上,沈念蘅又来了。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三叶趴在他们中间,睡得打呼。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他们都没认真看。
沈念蘅忽然说:“林深。”
“嗯。”
“我能跟你说个事吗?”
林深转头看他。
沈念蘅看着电视,没看他。
“我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拍了很多照片。”
“但我每天晚上睡觉前,脑子里想的,都是以前的事。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你拍我的样子,想你煮的咖啡,想三叶小时候的样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以为我想要自由,想要空间,想要不被束缚。”
“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就是以前那样。和你一起,和三叶一起,过那种普通的日子。”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阳台上的三叶草,又长了一片新的。”他说。
沈念蘅愣了一下。
“还是四片?”他问。
“嗯。还是四片。”
沈念蘅点点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挺好。”他说。
林深看着他,看着他笑的样子。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闯进镜头,回头对他笑。
和现在一样。
又不太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电视。
电影里演到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旁边这个人,还在。
三叶在中间,打着呼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盆三叶草上。
四片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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