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梵音谷的钟声响了七十七下。
七十七,大凶之数。上一次敲响这个数,还是三千年前魔族大举进犯之时。
肖战立在落星池边,听着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他垂眸看着池水,水面倒映着天边涌来的黑云,像是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侵染。
风又起了。
这一次不是细风,是狂风。狂风裹挟着腥甜的气息,吹得谷中千年古木东倒西歪,吹得弟子们衣袍猎猎作响。有年幼的弟子站不稳脚,被风吹得连连后退,撞在石栏上,发出惊呼。
肖战抬手,一道无形的屏障自他身前展开,将狂风挡在十丈之外。
“上仙!”有弟子跑过来,脸色煞白,“魔族……魔族大军已至谷口!谷主请您前往议事殿!”
肖战点头,抬步欲走,却忽然顿住。
他回头,看向落星池。
池水平静无波,与周遭的狂风形成鲜明对比。幽蓝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着一枚玉佩,温热的,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
三日前那人消散时,留下这枚玉佩,留下一句话,留下一池的风雪,和一颗从此不再平静的心。
肖战收回目光,抬步向议事殿走去。
议事殿内,气氛凝重。
谷主玄真子坐在上首,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他活了八千年,经历过三次仙魔大战,此刻脸上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魔尊亲自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七十三洞天,三十六福地,已有半数被魔族攻破。他们一路北上,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如今,到了我梵音谷。”
殿中一片死寂。
魔尊。
那个名字像是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百年前,上一任魔尊陨落,新任魔尊继位。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只知道他继位后,魔族一改往日内斗不休的作风,迅速统一了魔界七十二城。而后,他们用了不到百年时间,攻破了仙门半壁江山。
“他为何而来?”有人问。
玄真子摇头:“不知。但魔尊亲至,必有所图。”
“那就战!”有人高声道,“我梵音谷立派万年,岂能未战先怯!”
“对!战!”
群情激奋,玄真子却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那个一身白衣的身影上。
“战儿,”他唤道,“你意下如何?”
肖战抬眸。
他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却因为这一声唤,成了所有人的焦点。他看着玄真子,缓缓开口:“我去看看。”
“你?”玄真子皱眉,“魔尊亲至,你去……”
“我去看看。”肖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若有异动,我会示警。”
他说完,转身便走。
玄真子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阻拦。
肖战穿过回廊,穿过山门,一路向谷口走去。
风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是正午,却像是黄昏。他踩在石阶上,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那是魔族大军行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天动地。
谷口处,梵音谷的弟子们严阵以待。
肖战越过他们,独自走到最前方,站定。
他抬起头。
谷口外,黑压压的魔族大军一眼望不到边际。他们身着玄色铠甲,手持各式兵刃,周身缭绕着黑色的魔气。那魔气汇聚在一起,遮天蔽日,将阳光彻底隔绝。
大军最前方,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周身的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凌厉而危险。
肖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眼,他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
那张三日前落在落星池边的脸,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两次的脸,那张让他握着玉佩彻夜难眠的脸。
此刻就立在魔族大军的最前方。
肖战的手微微收紧。
袖中,他的指尖触到了那枚贴身的玉佩,温热的,提醒他那一切不是梦。
是他。
也不是他。
三日前那人坠入谷中时,满身是血,满眼是情。他看着肖战的眼神,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
可眼前这人,眼底一片冰冷。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没有初见时的狂喜,没有眷恋,没有愧疚。只有漠然,只有审视,只有高高在上的睥睨。
他看着肖战,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梵音谷的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肖战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魔尊见他不答,微微挑眉。
他抬步,向肖战走来。
身后的魔族大军纹丝不动,只有他一人缓步向前。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闲庭信步,却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肖战面前,三尺之遥。
这个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的眉眼。
肖战看见他的眼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也看见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深的青黑,像是许多年不曾安眠。
魔尊低头看他。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一瞬间,极轻极淡的一瞬间,那皱起的眉头便舒展开来,恢复成一派漠然。但肖战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那痛楚太深,太烈,像是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即将喷发的前一刻被强行按下。它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但肖战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他的心又疼了。
那种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再次袭来,比三日前更强烈,更汹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魔尊也在看着他。
良久,魔尊开口了。
“让开。”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尊今日来,只为取一件东西。取完便走,不伤你梵音谷一人。”
肖战没有动。
“什么东西?”
魔尊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本尊的东西,为何要告诉你?”
“若我不让呢?”
魔尊的笑容更深了。
他向前一步,与肖战的距离更近,近到呼吸可闻。他低头,凑到肖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本尊就只好……先杀了你,再取了。”
他的气息拂在肖战耳畔,带着几分凉意。
肖战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刻,他在魔尊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那影子深处翻涌着的、被他极力压制的风暴。
那是克制。
极深、极苦的克制。
像是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去触碰眼前的人。
肖战的心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人握着他的手腕,滚烫的温度,低沉的嗓音,和那一句——
“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你了。”
而眼前这人,分明是他,却不认得他。
不,也许不是不认得。
是不敢认。
肖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魔尊微微一怔。
他看着肖战,眼底那抹痛楚又闪了一下,比方才更烈,更难以压制。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许久,才淡淡道:
“与你何干?”
“三日前,”肖战不理会他的冷淡,继续道,“有一个人落入我梵音谷。他穿着残破的铠甲,浑身是血,他说他叫——”
“够了。”
魔尊骤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危险而凌厉,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的凶兽。他盯着肖战,一字一句道:
“本尊再说一次。让开。”
肖战与他对视。
良久,他缓缓侧身,让出半步。
魔尊从他身边走过,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肖战听见他的呼吸乱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便大步向前,再不回头。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摇。可肖战看着那背影,却莫名觉得他在逃离。
逃离什么?
逃离他?
肖战抬手,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贴身的玉佩。
玉佩温热的,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若有来生,我定不再负你。”
来生已至。
可这一次,你连认都不敢认我了吗?
魔尊踏入梵音谷,直入腹地。
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避让,无人敢拦。他的气势太强,强到让人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他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走到落星池边,站定。
他看着那一池幽蓝的水,沉默良久。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这里,”他开口,没有回头,“三日前,有人落在这里?”
肖战站在他身后三丈之处,闻言,微微点头。
“是。”
“他死了?”
“是。”
魔尊沉默。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好。”他说,“死得好。”
肖战眉头微皱。
他看着魔尊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在克制。
用尽全身力气在克制。
肖战忽然很想问,问他是谁,问他记不记得那日的事,问他为何眼底会有那样的痛楚。但他终究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问也问不出。
魔尊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黑云开始散去,久到阳光从云缝中漏下,落在落星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肖战,目光从他眉眼间滑过,又迅速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东西不在这里。”他说,“本尊走了。”
他抬步欲走,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听见身后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若有来生,我定不再负你。”
魔尊的背影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他的心跳停了,他的一切都停了。他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肖战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继续道:
“那个人消散前,说了这句话。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他说,这一世,他终于找到我了。”
魔尊没有回头。
但肖战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许久,许久。
魔尊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顿了顿,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挥别什么。然后,他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停留。
他走后,落星池恢复了平静。
肖战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幽蓝的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王一博。”他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但玉佩还在,贴着他的心口,温热依旧。
他想起方才那人颤抖的肩膀,想起他压抑的呼吸,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想起他说“死得好”时,那握紧的拳头。
他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僵硬的背影。
肖战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散去的黑云,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不认我,”他轻声道,“我便去找你。”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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