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处,一年总账是四万两……”
“小姐!”
溪云正教着溪暮处理公事,抬头便见北知略带慌张地快步走进来。
“何事?”能让北知如此张惶的,怕不是小事。
北知也知自己失态了,深呼一口气开口道:“宫里来人说陛下召您与公子入宫。”
溪暮闻言,心中一个咯噔,为何陛下这次会召他同阿姊一起?他怎么了吗?他自己可是连宫墙都不曾靠近过。
他下意识地扯住溪云的袖子,往阿姊怀里靠“阿姊……”
溪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转头一脸严肃地问道:“说是什么事了吗?”
北知一五一十回答,“说是好事,陛下要嘉奖。”
溪云松了口气,没事,至少此去应该没有什么严重的坏事。
“北知你先去前面告诉传话的宫侍,容我们更衣,阿暮你去换上那套橘红织金的袍子,搭白色的内袄。”
经过一番修整,溪云拉着溪暮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阿暮你一会儿要谨记面圣的规矩,不要忘了,也不要多嘴,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就跟着,记住了吗?”溪云逐个给溪暮叮嘱道。
溪暮拧着袖子点点头,“放心吧,阿娣,我记住了。”
马车驶至宫门,传话的宫侍开路,溪云递上玉碟,拉着溪暮亦步亦趋地随着宫侍。
朱红的宫墙配上金黄的琉璃瓦,青石铺成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一座座高大巍峨的宫殿林立,路边的宫女排成一列,个个低眉顺首,眼观鼻,鼻观心。
溪暮一双眼睛正四处打量着,就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溪云用眼神示意他别乱瞟。
行至勤政殿前,两人又被拉去偏殿搜身浑身上下被摸索个遍,连鞋袜也不曾放过,溪暮被摸得起鸡皮瘩瘩,溪云倒还好,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确认两人身上不曾携带任何暗器或危险物品后才继续领着两人前进,整个过程繁杂冗长无趣至极。
勤政殿前早早候着一位御前公公,和带路的宫侍耳语了几句,随后道:“两位大人快些进去吧,陛下等候多时了。”
溪云略微颔首,“多谢公公。”
勤政殿内部还是和溪云记住中一模一样虽名为“勤政”但还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繁复的雕花窗棂透出柔光,名贵的地毯柔软厚重,水晶玉壁为灯,珍珠为帘,紫琉璃为帐。
“臣携臣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溪云以掌覆地,以额触掌。跪伏在地口中高呼万岁,
高位的帝王轻扫一眼阶下跪伏的两个身影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开口,“溪卿免礼。”
“谢陛下!”
溪云起身时无意瞥见了高位上的帝王,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淡淡的乌青,只有精神看起很好,整个人和溪云幼时记忆中雄姿英发、和蔼可亲的大伯伯截然不同,兴许早就不同了,可是溪云没感觉到罢了。
“溪卿多年来也是尽心尽力,为我大燕之,商业带来空前之繁荣,桩桩件件孤皆看在眼里。”燕帝沉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亲近。
“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是臣子分本,亦是臣的无上荣耀。”溪云垂首,场面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溪暮也是谨记阿姊的话,十分安分地静立于溪云身后,姿态恭谨。
燕帝闻言,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淌过满意之色,一抬手,便有一个宫侍将一个托盘端上殿,托盘中是一个方圆四寸的铜印。
铜印底座高两寸,上方雕刻着一只盘坐的貔貅,脚边堆织成串的铜钱,口中还叼着钱币,昂首挺胸,恣态肆意,栩栩如生。
只一眼,溪云便认出了这个东西──大燕商印。象征燕朝行商之权,有了商印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商。溪云在她父亲,祖父那里皆见过这个东西,但父亲差事交卸后本应到她手上的商印却被收回,这么多年溪云也只算是空有皇商的名头。
若能得到商印,溪云便是被认可的、名正言归的皇商,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也就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指摘她的身份。
思及此,溪云眼中满是渴望,她尽心尽力地干了这么多年,如今该是物归原主了,这商印本就该是她的囊中之物,不是吗?
“当年你父亲辞官之时将商印上交,孤看如今之况,该是将商印再封于溪家。”
溪云听着这话总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上那怪,只是很别扭。
没等溪云思考出那儿别扭,燕帝便又发话了,“那便将这商印授于溪家二郎,为皇商,行盐铁、茶马、军资之专贩,挂名户部。”
顿了顿又在溪云和溪暮两人震惊错愕的眼神中继续道:“感念溪家二郎年仅十四,尚未弱冠,未经人事,其职务暂由其长姐代理,待弱冠之年一并归还。”
溪云的面上已经震惊到失了表情,呆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从帝王的话中回过神来,溪暮闻言也不知所措,望向溪云的眼中有无措,有紧张,有担忧。
“下去吧,孤乏了。”高位上的帝王没有多做解释,起身便走,溪云溪暮也只得行礼恭送。
溪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溪府,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如提线木偶般麻木。溪暮一回到府上便愤愤地扯下腰间象征文臣身份的德佩,随手一甩。
他这一举动引得院中下人的一阵惊呼,溪云也回过神来,惊道:“阿暮你做什么!?”幸而阿阙眼疾手快,一把将德佩的系带拉住,好好地接住了。
溪暮气愤道:“凭什么!?阿姊你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这个位子该是你的!不行,我不认!”
“够了!”
在被溪云收养的五年里,这是溪云第一次对他语气这么冲。溪暮一双瑞凤眼蓦地红了,声音带着颤抖,“阿姊……”
溪云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一脸愧疚地道:“对不起阿暮,方才是我说话太冲了。”溪云深呼一口气又道:“你为皇商挺好的,你比我聪明许多,日后定有个好前程。原来我还忧心你因溪家经商而无法科举,现如今也无须烦恼了。”
“阿姊…”
“好了,回你房里把今早的账理完,多学些我先回房了……”说完扯出一抹笑,拍了拍溪暮的肩膀转身走了。
溪云的背影挺拔一如往昔,但就是无端端地生出凄凉孤寂之感,映得周遭的树木都萧瑟了不少。落在溪暮眼里,只余下了心疼。
另一边的皇宫里,燕帝正拄着头闭目养袖一旁的罗公公犹豫许久开口道:“陛下为何封溪家二郎呢,他并非溪远大人之血脉啊。
燕帝睁开眼,勾唇一笑,“孤知晓,就是因为那溪家二郎非溪远之血脉孤才进封了他,不同宗同源,这心又如何同向啊?”
“这…奴才可是听闻那溪家二郎十分依赖溪…大人,溪大人对溪家二郎亦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如何比得上权力富贵?嗯?”燕帝语气轻挑,带着不屑一顾。
“是,陛下英明,奴才受教了。”罗公公深深一拜似是佩服至极,但眼眸幽深,明显心不在焉,思虑重重。
“哐当!”一个酒坛子从高处摔落,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溪云正坐在屋顶上,脚边零零散散地摆了一堆酒坛子。她少时十分顽皮,总喜欢爬到这间矮厢房的屋顶上,有时单纯觉着好玩,有时是避着母亲的责骂,没有规矩,没有束缚,潇洒肆意,快活得很。
可当她接手家业之后,便没再上去过了,整天因为生意上的事焦头烂额,也没那闲功夫。今天她解下了肩上的担子,又一次跃上了屋顶。
辛辣的酒液涌入喉头,带来胃部灼烧般的疼痛,溪云两颊潮红,双目迷离,前襟被酒液打湿一片。
“小姐,饮酒伤身,您少喝些……”南意仰着头劝道。
“你先下去吧,南意。”一道清润的嗓音自后方传来。
南意转身看到来人吓了一跳,“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朝颜点了点头,“下去吧,阿云这儿我看着。”
“是……”
待南意走后,李朝颜上前两步,仰首笑道:“溪大人这是怎么了?喝这么多?说出来我听听!?”
溪云淡淡扫她一眼,闷闷地道:“殿下若是真不知道,现如今便不会站在这儿拿臣取笑了……”
李朝颜闻言不怒反笑,“溪大人言辞犀利、头脑清醒,果真是好酒量!不知李某可否有幸与溪大人共酌一杯?”
过了一会儿溪云没应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李朝颜也不恼,自顾自地开口。“溪大人不说话,李某便当是默许了哦!”说完便踩着一旁的瓮缸翻上了屋顶。
“哎!今日不该穿这身出门的,怪碍事的。”说着还踢了一脚自己大红的下裙。屋顶不常打扫,李朝颜才走了几步裙摆便已是染上了尘土。
溪云看了一眼已经坐在身侧的李朝颜,她华贵的衣料就这么散在屋顶,从腰间垂下的雪白绣金丝的蔽膝被李朝颜不顾形象地拂开,变得脏兮兮的。
“你堂堂长公主居然翻墙上屋?”
李朝颜不在意地撇撇嘴,“公主也有骑射课,忘了?”
溪云无语片刻,直觉她们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李朝颜一把夺溪云手中的酒坛子,坛壁与她腕上的两个叮当玉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咱俩不醉不归。”
“臣已经归了,不知长公主若是醉了如何能归?”
闻言李朝颜笑了,用袖子掩着唇,眼睛都笑眯了,“本公主身边有‘影子’子啊,如影随形。再者,我身边的‘影子’八成来自溪家。”
“是京城里八成的‘影子’来自溪家……”
李朝颜没有回话,别开头望着天上那一轮缺月道:“在余下的五年里,你还是皇商,有商印的那种。”
“嗯,我知道……”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